Saturday, February 19, 2011

天子 简本(上) 谢选骏 1979—1991年

「天子」 目录
【序幕】
001、空气已经凝固
002、神不害自然
003、怎样度过今日危难?
【天子:永恒者】
004、璇玑之语
005、当我们仰望繁星
006、在宇宙的湍流中
007、现代物理学
008、宇宙间普遍存在的天子
009、天子,物理世界的事实
010、普遍的天子,宇宙能量的会聚
011、宇泰定者,发乎天光
012、最怪诞的宇宙编码
013、我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
014、人的心情深处
015、古老的符瑞
016、宇宙间最不可理解的事
017、天子,无道之道
018、无事生非的抗体
019、文化借贷的抵制者
020、天子观念由来甚古
021、变形与前景
022、象与德
023、人的生命本质
024、在这索然无味的世上
025、世上有两种英雄
026、天生有冒险犯难的渴望
027、天子,生于乱世
028、以前的迷误
029、人形的天子是人类的本能
030、孔子的核心是「仁」
031、还没有亘古常春的礼制
【太阳书──天子和他的四季】
032、帝,出乎震
033、国人称历史为「春秋」
034、金银铜铁──皇帝王霸
035、皇帝王霸──春夏秋冬
036、天子与四季节律
037、宿命论者
038、阴沉的迷雾笼罩世界
039、荒山之巅
040、南海忧郁滔滔
041、这句话应该认真思索
042、思想家,不是天子
043、周流六虚者
044、社会运动的灵魂
045、宗教的天子
046、艺术的天子
047、科学的天子
048、政治的天子
049、四季的表现形式
050、现代文明的史程
051、时空异相的体验
052、每一位天子都会衰颓
053、时迈其邦
054、我们,并不是生而知之者
055、没有正色
【天子的人格】
056、他在空无的大地徘徊
057、现代社会的过激牲
058、人生的三等级
059、生命的罪恶、革命的痛苦
060、人与人之间充满隔膜
061、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
062、放弃狂妄、忏悔狂妄
063、独立、强健、韧性的人格
064、人之所以是什么
065、为天子的横空出世
066、一代代的生老病死
067、不凝滞于物者
068、有一个流浪者将要兴起
069、是人,但不是常规的人
070、危机之父
071、鹰问乌鸦
072、美的敌视者
073、最骇人听闻的恶毒
074、面对空前的荣耀
075、天下贞,就是人形的天子
076、历史的狂飙
077、天子之为怀天之原
【天子的神格】
078、宇宙与人的灵媒
079、现代的流水线居民
080、二十世纪的最大梦想
081、上帝还没有诞生?
082、从深深的悲哀中
083、负责重建世界者
084、有各种各样的天子
085、「天命」的一个定义
086、古代中国的智慧与经验
087、天下,天子的负累与寇仇
088、文化是什么?
089、唯一的精魂
090、任何文化系统的神奇大厦
091、要是没有天子之车
092、他从信息的迷津中步出
093、他是种族的战略
094、道家把自然的原则
095、自然之化是目的
096、他是无极的暴殄天物者
097、号称卫生的腐败道德
098、视塑料为顽石
099、不论从生命史还是从文明史
100、他仅仅具有这样的人性
101、一切生于斯的
102、他像宇宙的黑洞
103、他,非善亦非恶
104、一个杰出的人
105、道之纪
【天子崇拜】
106、近代中国进入现代世界
107、二十世纪是破碎的
108、中国的骄傲是什么?
109、一部最值得人们夸耀
110、经过一百五十年的反省
111、宇宙的关键
112、两全之事
113、如果人性是「善」的
114、中国的本土宗教
115、人民需要偶像
116、偶像崇拜与圣德崇拜
117、古人相信文字的神秘性
118、在我们的思想之海中
119、新的天子崇拜
120、在他神秘的居处
121、一道强烈的闪电
122、最高的法律
123、天子的显影
124、如果有人指责
125、二十世纪的心理学
126、现代文明的发展
127、我们以殷切之情
【天子的仆从】
128、天子的特性使他永孤独
129、国人殊少「为未来而写作」
130、现代人被战国漩涡支配
131、当我伫立秦俑前
132、半醒半睡的状态
133、生命太短促且太脆弱
134、宁恶,不合俗
135、生活是难以挽留的虚无
136、他们的思想是什么?
137、有两股精神潮汐
138、当我们被命运驱逐
139、人体需要危险的刺激
140、云游四方的行者
141、曾有沉重的幻灭袭击
142、命运!你为何……
143、天子的仆从是君子
144、天子的仆从斋戒静默
145、天子的仆从喜好逆风行驶
146、天子的仆从一意孤行
147、天子的仆从爱他们的主宰
148、天子的仆从反对文化的退化
149、天子的仆从在其低级状态中
150、天子的仆从藐视一切道德
151、天子的仆从披褐怀玉
152、天子的仆从没有家庭
153、当他们放声哭泣
【祈祷天子】
154、窗外阴雨绵连
155、杀死你的预言者容易
156、北方升起耀眼的星
157、十一月的小阳春
158、在杳无人迹的晚间
159、人可以有多少尘世
160、我们的悔悟说七个罪
161、一切传统的祈福
162、没有不能接受的
163、二十一世纪的低语
164、一切历史……
165、现在,黄金在哀歌
166、「现代」永远是腐败的
167、你知道,这一切都无聊
168、他们是失掉灵魂的遗体
169、世界历史发展的动力
170、无边的智慧海
171、透彻的冰棱垂了下来
172、我听见你吹着一枝神笛
173、谁说天下七道光?
174、当你诞生的时候
175、你是宇宙的文王
176、你虚怀若谷
177、愿你……
178、你真是空虚的吗?
179、你不凝滞于物
180、你是种族的放电
181、你是闪电王
182、你所言的一切,仿佛佳肴
183、你被世界剥削、侵蚀
184、你的恨比你的爱更强烈
185、你永远沉浸在痛苦中
186、你要和世界比一出罪恶?
187、你挟带反复无常的风暴
188、愿你像一艘无顾忌的海盗船
189、当你死去的时候
【原跋】
190、大多数人的意见,正在毁灭我们居住的这个星体!
附录:《天子》援引书目
【序幕】
001、空气已经凝固
空气已经凝固
星辰正在颤抖
神庙渐渐崩裂
大地纷纷陷落
立锥之地开始飘移……
对天子的深刻自觉,乃是基于中国文明实体(而不仅是「中国文化观念」)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所陷入的「一连串无以自拔的灾难」。以此为基点,才开始一场「对中国五千年命运的反思」,反思不足,才上溯天庭,深入生物圈,从而在粉碎了的废墟周边,发现了颠扑不破的文化精魂、宇宙本原──天子。如此,世界历史的影子,以及人的命运所包括的一切可能、一切因缘,始被囊入这横亘两百年、涉及十亿人的思想运动。对「天子」的自觉,不仅是「个人的学说」,而且是「种族的体验」,是十亿人众在两百年苦难体验的浩渺烟尘中,注定要升起的一座旷世孤屿。
这体验的绵长,甚至不以两百年为限。它是五千年传统的自然延伸?所以,它的意义超越现代和现代的苦难。它的经历既非现代文明所涵盖,所以,它不能成为「民主政治」的符咒,也不能成为「专制制度」的辩护。两个阵管的宣传对它都是异质的,「解放」与「暴政」,在它视之如一。任何「主义」在它视之,皆为非理的宇宙冲动之矫饰。既然如此,曷不率直以「超理的表达」以诉说「超理的宇宙体验」?如此,则任何以矫饰为务的现代权势(或为商业的,或为政治的,或为两毒俱全的),欲攫取反权势的旗号,则必须明言和宇宙的精魂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对天子的五千年体验,在现代条件下,伸延为寻求天子的两百年运动。这运动表现为一系列渐进的学说,完成于天子崇拜的臣服。新的臣服,将是新的困境业以征服的社会性明证。
002、神不害自然
回顾其源头,早在三千年前,当人们首次意识到「天子」时,也正是中国历经史无前例大变局之际。昌平之囚!这里有多少隐微难显的宇宙之情?
昌平。这有深意的名字!昌,是周文王的名字。「昌平」即「文王平安」。谁能被囚禁在昌平,谁就有福了。「文王拘而演《周易》」,《周易》不为那末代王者的消愁解闷,而是观象知天之作。他将以文王式的彝宪,震惊世界。
囚禁中,对死亡的体验、生命的意义,获得精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何况一个民族将死之际?是的,人届临死亡,思绪反倒不可思议地高涨起来……因为「善」并不是生命健旺的标记!但愿我们在弥留之际,再回归这样的孱弱!但愿我们死到临头还要嘲笑现世界,颂扬真天子。
是我们的言,化为天子的风?
是天子的风,化作我们的言?
这两者源于一?宇宙力量的循环。
「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杀汤于夏台,使至此。』」(司马迁[前一四五/前九〇年]:《史记·夏本纪》)
夏桀与商汤之间如此一张一弛的故事,岂是偶然!
商汤革命如此,周文的受命亦如此,这已是殷周勃兴的契机。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圣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无名氏:《易·系辞·下》)
由此可见,易道也是倾覆之道,是天子的颠覆轮替之道:易道也转危为安,以惧而兴,归于无咎。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才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百姓怨望而诸侯有叛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蕴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司马迁《史记·殷本纪》)
纵观夏、商、周三代先王的「罪人记录」,和秦以后两千年皇帝的「圣明履历」,形成特别鲜明的对比。 被囚状态下悟出的天子,岂不已经成为中国历史的思想精华?
为了天子,我们不再蔽于眼前的事物;为了精神,我们憔悴枯槁,甚至为世所弃……也许只有宇宙的主宰知道,这样的忧思不会白费。名、利、誉、位,酒、色、财、气,并不在这样超然的视野中。是天子的感召,使我们义无反顾,这体现为无法自拔的冲力。
只是今天,当中国在生活的各个领域统统惨遭败北,中国人被迫转入「种族和文明的反思」时,天子这一简单明了的事实再度受到认识:中国的一切失败都是由于未能变通「有关天子的思想」,中国的失序、疲弱,皆因在变通文化形式之际放弃了文化的精魂!现在,确已到了重新收拾残局的时候,为此,不仅需要在精神文化史和社会发展中,重新给天子以尊位,而且还需把这一事实投射到整个生命界,以作成强固的信仰,使衰颓的种族得以振奋、没落的文明得以更新。
由此看来,能不能接受天子,以及能够接受天子到什么程度,已经成为中国作为一个活体能否苏醒的关键所在。
003、怎样度过今日危难?
怎样度过今日危难?怎样走向明天的艰辛?
小小的伎俩已不足恃。迷魂的妖术只能使得堕落者更加沉沦。 唯有大处着眼的图画,方能成全小处着手的机敏。一场大战过后的历史,尽是蝇群乱舞的极境,但还是把宽容与谅解,奉送其人──因为他们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他们的敏捷,随着劫运,被上天降下的骤风暴雨,逐出世界的心脏地带。旭日东升,刷掉这一悲剧。
「天子」!
这引起联想、唤醒亲切感的名字。
他给备受摧残的生命添入意义,他对亘古未有的劫难作出解释,他实现久遭背叛的诺言,他冷落苍蝇蜂拥的豪门。是天子,使业已飘逝的历史,在记忆中化为乌有;令一切眩惑人心的机关,还原为蝇营狗苟。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以及一切思想幻觉的昆仑神山,在他的麾下化为顺帝之则的原野:
存在都还原,目的都天演,斡旋一切的轴,颠倒臣服的神魂。万有如液体,万象似空气,渗进心灵的宝殿。毒害四海的腐败,靠什么消除?天子。制度的、人事的、意念的、生态系统的乱麻,靠什么斩除?天子。
是中国五千年的浑厚杀机,是贯穿全球的混乱气候,恰到好处的苦难经历,汇流为「天子的映像」。新颖而不失根基,奇异而充满活力,这样的天子,早己注入本能世界,且支配历史过程,所以套用文献上的范畴,岂足以表达他的观念?
只是在文献以外的田野上,在一个寂寥的时代,「天子的微笑」打破了最沉浊的腐朽,而听懂这微笑的消息,就成为下一时代的先驱。尽管他的谶语是癫狂的,以一堆不知所云的废话,怒气冲天。寻常事务尚须付出血汗,何况为了通天感应?如果死去,就是殉道。天道的寂寥,使殉道成为「以道殉身」,飘忽不定的尘世,把「身」这个种子种下,作为万物的尺度,作为新的道母……
【天子:永恒者】
004、璇玑之语
你,天子,巨大无匹的「超新星爆炸」。 一切星云、星系、星座、星体以及一切星辰(「地球」只是其最小最小的小妹妹)中所囊括的千奇百怪,都是由你而生的!爆炸是「无」,是「非实在」,但却是真实的。作为非物质但却支配物质并重塑物质的「运动」,爆炸是一切「实在之有」的基础、前提。这种现象,是「经验」甚至「理性」无从释然的。三千年来的「认识论」、「本体论」,正是围绕爆炸之轴而旋转的,却迄今转不出自己设置的「非爆炸的逻辑」这一迷魂阵中!
你的震动仿佛源于林木生长的力量,悄无声息,不可阻遏。
005、当我们仰望繁星
冬春之夜,当我们仰望繁星的斑驳万态,仿佛随其无形的光注,每一丝神经都被洗练,每一个毛孔都已张开,直指人心的魔力,使人纷乱中见和谐,静谧中见威严。
繁星有灼亮,有晦暗,有刺人肺腑的,有缭人眼目的,有的予人充实,有的生出虚无……生命的象征与杀机在此并集。然而亿万星云却是受制同一力量,顺从同一主宰。
人,能抓住这股力量?人,能看到这个主宰?然而,人们是感到同一的力量抓住了自己,这便构成了星相学的起源。仅仅星相学的理性还无法满足人,因为人们还需要情感,还想看见那无法看见的「正注视我们的主宰之眼」,以便达成更高级的对流 这又构成宗教的起源。
当人不幸而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处境时,一切种族、文明乃至人类的真实处境不言而喻。「世界虚无吗」这令人窒息的意念,再次潜入我们的心!这时,人们多么希望有一位人形人性的父式上帝,来到面前,抚摩惊悸的心灵,给绝望灌注希望。这时,多么希望被唯物主义所痛斥的古典信仰,再度成为真实的感情!
宇宙有「冥冥之主」吗?
人生能获得「肯定性的归宿」吗?


006、在宇宙的湍流中
在宇宙的湍流中,在火焰的泡沫里,在黑色的希望和透明的绝望中,激起了一个绝妙的巨灵!这就是我们的天子,那造化无穷的永恒者,他踞傲而哭,沉思而笑。太上之无情,此之谓乎!
天子是怎样诞生的?这是一个谜。一个无所终穷的谜:全部人类文化,都是在追踪这个谜;所有活的精神,都在诠释「有关天子的一切悬念」。
「万物之精,上为列星。」(许慎:《说文解字》)
永恒者不是单数,而是复数。尽管天子在其特定的时间和场合,永远只以单数的、独一的面容显现。他是阳,也是阴;他是生,也是死;他是开始,也是终结;他是爱,也是恨;他是刚毅,也是温和;他是伤害者,也是慰藉者。
他要创造一种没有香水和粉黛的文化,正如他拒绝一切没有思想和艺术的武功。他以分崩的战国投入整合地球的运动,正如他敢于欣赏幻灭时分的绝望。他的意志,不仅是律法,且是种族本能、自然回声,他以此把自己的意志做成纯净的祭品:
「帝尧即政,景星出翼。」(无名氏纬书:《尚书中侯》)
007、现代物理学
现代物理学曾以「反物质」的发现,来对自己亵渎神明的物质崇拜,做了意义深远的忏悔;并以此,作为对「干元-宇宙天子」的认同与归顺仪式。反物质的存在显示,唯物主义不仅是知识的错误,而且是道德的堕落,还势必带来精神的奴役、社会的涂炭。新的历史回合,将从此认识开始,它所宣告的将是一个亘古长存的道理:谁种下的恶果,将由谁的子孙来收获……普遍的压抑与物质,无处不在的反压抑和反物质,已经构成「我们所思所见的宇宙史的主题」。能见的「物质」、「世界」、「生命」、「人种」以及「文化」……都不过是其博起挤出的泡沫。反抗压抑,构成了人类命运的基调;反抗物质,构成历史潮汐的基调:不以此刀解牛,人生历史,将是无边的谜。
人形的天子,是人类的至高无上,一切所归的宿命,无可控御的裁决。谁闭眼不看?他包藏反物质的内核,来恢复自然的形态,琐屑的类人称之为「包藏祸心」。
008、宇宙间普遍存在的天子
宇宙间普遍存在的天子,是易化的推助者。他的勃兴,来自昨日的衰落,他的轮回永不重复。这超出人形的天子,是永恒的反抗因,他抵御衰老,做成宇宙青春的关键。他的休息是勃兴的序曲,他的来临是其自身的节律,但却赋予人间的衰颓以再生的激励。他粉碎一切对于「宇宙趋势」的逆料和推算,他的革命是对既定秩序的发动出击,必然性成为他的奴仆,偶然性是其育种器。
绝多的事物从诞生伊始,就开始其定向、僵化、越走越窄的「宿命」,同时也开始了反抗这一历史的「运动」。所以《周易·干卦》描述的「见龙在田」(九二爻)、「或跃在渊」(九四爻)、「飞能在天」(九五爻),即是象征了这一运动的矛盾。「田──渊──天」的场所转移,对应龙的「出现──退隐──复出」的运动三部曲,而田、渊、天的名目,则点破了,龙由潜藏在底的多元性,飞向巅峰的一元性的「越走越窄」的宿命。反之,故「在天」之后,不旋踵即是「亢龙有悔」。
中国思想把这宿命叫做「阴」。而对抗宿命的运动叫做「阳」。阴是物质,阳是反物质;阴阳混生,功能相克、趋向相异,所以《干卦彖》曰:「云行雨施,品物流形。……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一个有魔力的源泉由此遭到确认,他集约,善与恶,于一身:
「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巾冥)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维雄去隹)宇宙而章三光。甚(哥水旁)而河,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刘安[死于前一二二年]:《淮南子·原道训》)
009、天子,物理世界的事实
天子,物理世界的事实。这时,他体现为特殊的星象,并以我们尚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参与宇宙的更新、创造。特殊星象尘埃,溅落地球,化为生物之祖先,此后,持续的溅落促使生物的突变。生命之祖先不凝滞于物,终于激起文明之光,这就构成了「变化」即历史的核心要素。
这样的事实哪会因为我们人类的陈腐堕落就自行消失?除非宇宙的变化、世界的发展均已止息,这样的事实哪里会宣告终止?
多体味一点天子,就多一层对宇宙的观察、对人自身的理解;多观察宇宙、多理解人自身,就多一层对天子的体味。因为「天子」是宇宙和人的中介,活的宇宙、永恒的人。这正如王弼所说,「故自统而寻之,物虽众,则知可以执一御也;由本以观之,义虽博,则知可以一名举也。故处璇玑以观大运,则天地之动未足怪也;据会要以观方来,则六合辐凑未足多也。」(《周易略例·明彖》)──贯穿各种生命现象的天子,独成一个特殊的品类。他可以是人形的,也可以是其他形体的。关于这一点,无数的古代神话曾以共同的种族记忆(如对各种图膀精灵的崇敬)留下证据。每一个生物物种,都产生过自己的天子,并藉此实现了时空的超渡。
没有「一个天子的种族」(尼采的「超人」观念所寓言的「比人类更高的新的生物品种」,是不成熟的)。相反,只有各物种、各种族、各文明自己的天子!他是它们命运的见证和导体。所以,连植物的世界和无机的世界也有它们的天子(否则,星系乃至动植物是怎样诞生的?)。所以天子绝对不可能属于某个种族,相反每个种族都是属于天子的。
天子是一个核,分布游走在全宇宙;天子是一尊神,膨缩跳宕在全历史。作为种族命运的「太极」,他以「无极」为其核心。正因为他无极,方能无所不在;正因为他无极,方能建中立极,济世之失。他无形,但却是种族链的关键:哪里有裂缝,就有他;哪里有变形,就有他:迅雷不及掩耳,或如中兴之主弥合裂痕,或以革命之势蜿蜒向前──越低谷,凌山川,生命之炬,超度不息。
「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庄周[前三六九/二八六]:《庄子·寓言》)
这时,一股岩浆正在地表以下泊动。它迟早会冲决地平线的奴役,形成蔚为壮观的革命。这个时间问题与其迟早、力度、烈度,具有正比。正因为只有这一点是可以测算的,所以,你既不必挂念它何以姗姗来迟,也不必抱怨它何以那么暴烈,经久不息,卷起的尘埃足以遮蔽受人朝拜的夕阳:夕阳就是红太阳;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最接近死亡。
一个天子,就是一个民族已死、一个民族将生之际的纪念。
他站在文明的废墟上放歌。他在两座相距甚远的文明之间的空旷处,悯视苍生。一座文明已经倾倒,另座文明刚刚奠基,这时,世界多么荒凉!这时,投射到我们心中的,便是这「天子的时代」。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后汉书·张角列传》中太平道关于世界革命的预言)
死生之际的天使!他具有如此的天才:分解国家民族,为种族基质与文化灰尘。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无名氏:《易·系辞》)
超越民族的特异功能!唯有如此,方能糅合种族与文明,使成新的国家民族。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
(《易·系辞》)
宇宙代表!宇宙意义的「代表」,不是物的占有者和欲的享受者,而是「我」的榨取者和「宇宙过程」的体现者。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孟子[前三九〇/前三〇五年]:《孟子·万章·上》)
010、普遍的天子,宇宙能量的会聚
普遍的天子,是宇宙能量的汇聚。
生物的天子,是种族本能的指向。
人形的天子,是文明生生不息的火种。
强大、深刻、变化无端的种族本能!
他悄无声息地支配生命与文明,主导命运、注定兴衰,他身兼道德的良知、良能,天赋中包括了绝对判断、超级才智。他的性质自然等级而不是社会等级,使他在向往光明的同时也向往黑暗;在响往喧嚣的同时也响往宁静;在朝会毫无瑕疵的纯粹之子时,也朝会罪孽斑驳的纯粹之父;投入创生一如投入撕裂与屠杀,他同时作为前奏与终曲,开辟场地也清理场地。
天由道而生,地出道而成,物由道而形,人由道而行。天、地、人、物则异矣,其于道一也。……是知我亦人也,人亦我也,我与人皆物也。此所以能用天下之目为己之目,其目无所不观矣;用天下之耳为己之耳,其耳无所不听矣;用天下之口为己之口,其口无所不言矣;用天下之心为己之心,其心无所不谋矣。
(邵雍 [一〇一一/一〇七七年]:《观物内篇》)
汇聚──指向──火种,是物理活动;领悟──观念──明鉴,则是心灵活动。
心灵的思索和梦想,展现了物理世界的全过程。如此,天子呈现在我们面前时,必定具有自相穿流的复杂特征。他的复杂,被心力麻痹者视为矛盾(他们已无力无暇领悟他的大德),他的单纯被不解其意者视为幼稚(他们缺乏透过外表的清彻心智)。天子潜藏在每个人的本能深处,也注入每个人的染色体,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领会他。天子的精神是人的先验知识,教化的作用在于将之挑明、强化,培育成意识的皈依。这与浅薄的泛神论、庸俗的民主主义、强迫灌输的科学社会主义思想,不可同日而语。坚韧的种族本能,潜藏每个个体的身上,但切入每个个体的地方和注入每个个体的份量却大不一样,其表现形式甚至经常互相冲突。在「与天子的关系」上,每个人的神志分属不同的自然等级,这与他从属的社会等级没有直接关系,而等到两者间差距过大以致不能调和时,就埋下各种骚动、暴乱、起义、世界革命的祸根。
中国精神的永恒心,不是「我」(「圣人」或感动上天的人),而是「帝」(贯通天地物我、超越世俗之礼的宇宙力量)。而这,恰恰是所谓儒、释、道等等三教一概缺乏的,也是中国衰亡的精神病因。
011、宇泰定者,发乎天光
天子本来无名。所以,世俗之「天子」一词引起了多少误解及滥用!然而,这也是人间概念的悲喜剧所注定,甚至是逃脱不掉的思想献祭。舛错与死亡的挣扎,当为无名的天子所悦纳,他知道,困于网罟之中的灵魂,将因为追随他而醒悟过来。
理解如此矛盾的机能,当是精神人物的特权。然而,高贵的精神之追寻天子,更多凭借信仰、崇拜的向心力,而非分析、研究的离心力…… 普遍的天子,无上的玄德,鼓舞一切精神的至贵。他「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先天的道,由他派生,后天的德,由他酿造;具体而微的物,由他显扬,神秘莫测的势,由他成全。他使存在超越,他使非存在得以存在,天经因他移易,地义因他旋转。一切文化以他为准,一切反文化受他启示。道之尊、德之贵,皆非自决,而是来自他的指令:「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其轨迹仿佛渺渺,但却始终是生命的道。
012、最怪诞的宇宙编码
所谓「天子」乃是一种最怪诞的宇宙编码──未来的种族与文明的全部胚胎,盖寓于此。历史的机制、观念的模型,盖寓于此。当此宇宙编码附着在某个人体,他就成为「历史的创造者」。
历史只是此人(这一宇宙编码)的图解!
自然的图解构成「自然史」,人文的图解构成「人文史」,观念的图解构成「精神发展史」,而此人的图解则构成宇宙的命运!
世界及历史的差异,亦溯源于斯。例如,「天子」不是上帝,不是那世界混合主义、混杂堕落的现代游牧群的口头禅。天子的根基,不在群众膜拜的废墟所堆集起来的偶像丛中,而在每一个细胞的向心活力。天子不是阿蒙神,不是马尔都克神和那布神,不是奥林匹斯的至上神,不是梵天、昆纽天、湿婆天的三位一体,不是安拉神、不是玉皇大帝。佛、太上老君、穆罕默德佛,岂是他的同僚?所以,天子启示的文化,不同于那些宗教所表达的。天子的背景乃是神仙般的世界;也是领悟了全球精神的宇宙政治──这两者之一动一静,一刚一柔,要浸人的世界景观,将是空前的「人形的上帝」,是君临全球的非人性者:所以天子不会腐败。
普遍的天子──星体世界的天子──生物世界的天子──文明世界的天子。
普遍的天子切入人体,则人形的天子宣告诞生;同样,星体与生物的压力,都是人形天子的佑护者。而人形天子的呼吁,则上召星体,下唤生物,并与普遍的宇宙能力云行雨施,发生共鸣。他责无旁贷地施法自然,他本身就是自然。
他的呼吸是自然的脉息,他的宝座得自天性。宇宙危机是生长之母,天子在危机时刻出现,他的冲击加剧了生长的速率。
013、我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
我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
我看见动物厮扭的欲望。
我摸到人类思想的脉息。
我感到天子的力量无所不在。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禹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庄子·大宗师》)
这些洋洋洒洒、倏忽古今、似梦似真、仿佛癞狂的字句……表达的是什么?是对宇宙干元的无限期望?谁说「中国文化缺乏超越性」?观此可以休矣。中国的问题在于,如何将此超越性化入社会,影响亿万人的衣食住行思。如此,超越性方能成为新种族的拣选者、新文明的奠基力:
「道在宇宙间何尝有病!但人自有病。千古圣贤自去人病,如何增损得道?」(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年]:《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四》)
天子的命运业已注定。他将永世生活在小人国里,不得超生。他将以这些小人为陪衬,渡过一生。他没有鹤立鸡群的幸运;只是作为矮人的啄食对象,受到围攻:不仅受到政治小人的钳制,而且受到动物小人的困扰:
「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
(《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四》)
外在的事业只是末,内在的精神才是本。人们逐末而舍本,只有他知本以审末。他不做不该他做的事,所以人们说他懒惰;他只干只有他才能干的事,所以人们说他顽冥。精神,不是意识、不是思想、不是情感、不是意志而是一种更原始而未经分化的浑沌:「道」。是那种恍兮惚兮,不可言状的绵延。它类似本能,又和本能对立顽颉。它渊于本能又抑制本能,并调解、并陶铸了本能的表现形式。你不叫它为「精神」又叫它什么?这精神原是中国哲人的理想、中国艺术的心灵。中国的思想,无非就是把这精神符号化,并通过艺术的表现来「唤醒」人心中固有的它:
「千古圣贤若同堂合席,必无尽合之理;然此心此理,万世一揆也。」(《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四》)
014、人的心情深处
人的心情深处,有一团意志的集丛:它分划出方向不同、力度不等、色调迥异、服饰有差的个别的意志。这是寻求统一的意志,这是寻求认识的意志,这是统一认识的意志。如果没有这样的意志,「生命的主体」在面对纷繁的对象世界时,就将不知所揩、意志涣散了。
「阳不能独立,必得阴而后立,故阳以阴为基。阴不能自见,必待阳而后见,故阴以阳为唱。」(邵雍[一〇一一/一一〇七七年]:《观物外篇》)
千万年历史的持续性意义,是在为天子的登陆准备基地。通天之树的生长,需要岩浆般的土壤;列星的满布,需要看不见的力量的支持。仅仅为了一位天子的缘故,断烂的历史可以勾销;正是他的勾销,历史才得以成为持续不断的典册!历史的模型,是按天子的结构来塑造的,千万人口的死亡、百万神殿的溃灭,是因天子的此起彼伏,而成为「绝顶的好事」。
种族算什么?蛹体。
文明是什么?阶梯。
为了一位天子的诞生,一个种族的消亡并不算昂贵。为了一位天子的化育,一个文明的代谢并不算罪孽。在神毒的穿透下,人形的行尸走肉还原为「超生命的物质环境」。
呜呼!多少民族已经溃灭消亡!文明的解体、种族的灭绝──以其揭示命运本相的魔镜昭示我们,我们并不拥有自己,更何况拥有那些身外之物?如果说有些幸运的民族虽然灭亡却还被后人纪念,那是因为它们留下了一个不朽的传说,指点出自己曾经企及的高度:迦太基留下了汉尼拔,罗马留下了凯撒,中国留下了项羽和文天祥。一个种族和文明的实体之经久价值,系于它的传说所拥有的热度。如果它的传说不能独立,如何将种族之脉扎入地心?如何张扬文明于苍穹?
天子是人的发展的路标!从一个社会所承载的天子身上,能够最佳地透视这个社会的现实。天子无形的运化,使人的历史不再失范,避免陷入茫茫黑暗。越伟大的运化,所需的食量亦越庞大,以营养的名义,它甚至必须吞噬某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天条!不是疯狂的饥饿所致,而是由于清湛的神性!为了获得生存的许可,任何残酷都会得到谅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的示范等于说:有必要集聚一切力量,以供奉一个出类拔萃的精神;有必要提取一堆不成体统的人,以推出波澜壮阔的百川之主。只要能使得种族在整体上发挥潜能,以达成化育文明的圣功,那么,任何现实的代价就都获得了理想的报偿。千万年的折磨,在刹那间呈现为和谐的布局,成了值得庆贺的锻炼。具有历史感的人,为反复无常的灾难而欢欣鼓舞:若非如此,人们竭诚以待的天子是不会降临的。
015、古老的符瑞
古老的符瑞,常新的潮水,无形的新大陆正在逼近……这时,如果无法说出,更无法写下,将是何等的焦虑。尤其因为,生命力正在离我们而去,而作为整体的宇宙(自然的、历史的、思想的宇宙,生命的、人类的、有灵的宇宙)正在离我们而去。
在这一时刻,只有书写能挽留这离去。不仅在空间上(如语言的祈祷和仪式的沟通),而且在时间上(「封禅」、「金泥泰山顶」,从而「遥接百代」),完成感觉(人)与实体(天)的合一(即「人与天的合一」);或是,天(灵感)与人(身体)的合一。只有合一,方能抵达种族与文明的大体: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一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
(荀卿[前二八六/二三八年]:《荀子·天论》)
任何一种神话、艺术、技巧,都代表某种遗憾与无力。所谓「策略」、「权术」,其实也属于这个范畴,它之令人赞叹、眼花缭乱,其实由于语言的苦衷,盖因「力量不够」也。试想,如果力量充足到毫无止境的地步,谁还斤斤计较这类雕虫小技?谁不奋起其欲壑中埋藏的戕世巨斧,变成真正的暴君?没有遭受限制的痛苦,生物哪会懂得「节制」、「经济地运用力量」这样的美德!于是,生命的战略,就是充分地利用连续感、制造连续感;哪怕你根本不信连续性,也迫不得已要学会对于连续性的信仰。
创造行为及创造者本身其实并不是连续的现象。正如天子的突起带有革命性质,他强劲的本能也不信任连续性的支配及合法性。他创造神话是出自神道设教并不是自我迷信;他是突然闯入生活的天体,他的突入以改变整个生活的轴线为战略,所以,在被奉为「神明」之前,他将一直被贬为「逆流」。
作为「逆流」的象征,天子必然承受长期的、极大的压力,为避免破损,他也以连续性的代表及合法性的载体等等伪装作为掩护。反传统者因此成了传统者,他以逆流来撰写正楷,他以欲望来制定彝宪,他以偶然铐造必然,然后锤炼纪元:他把世界的革命,还原为世界的生长。
016、宇宙间最不可理解的事
宇宙间最不可理解的事,就是像天子这样的宇宙因素,居然也可以被凡人的头脑所理解!尽管,这些理解或多或少囿于人们自己的身心机能。
不通宇宙脉息的寻常人,如何理解宇宙脉息的贯通者?
总的来说,对天子的领会和诉说,依赖人们自身的生命能力,也立于举一反三的悟性、联想、感受……因此表达这些,适用「象征性的方法」。在这方面,天良未泯的古人曾经积累了大量的范例,他们以纯粹诗化的「象征符号」折射了「我们心镜里的天子」。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爱之,暴之于民而民爱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爱之,是天爱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爱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孟子·万章·上》)
「使之主祭而百神爱之」,作为象征表述,说出了天人关系的极致:
(一)主持必要的仪式;
(二)负责保持文明(百事)与自然(百神)间的生态平衡。
诚如陆九渊所说,宇宙内事,是自己分内事;自己分内事,是宇宙内事。(《杂说》)这种主人态度,在八百年以来的亡国现实下已经凤毛麟角。这不是说,他克己奉公、一心为人,是个自觉自律的奴仆;而是因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所谓「天道日施,地道日化,人道日为」。(王符[七九/一七四年]:《潜夫论·本训》)
这样,天子之「荐」便具有了双重功能:
(一)宇宙论与生物学层面的;
(二)文明史与政治学层面的。
「上帝的东西归上帝,凯撒的东西归凯撒。」这对中国思想也许是陌生的,但并不因为对中国思想陌生就是错误的。二元论者也并非人所理解的柔弱者、顺从者;而是人所不知的反抗者与破天机者。他生当暴君们灭绝种族的年代,又遭法利赛人的文化欺凌,于是他的反抗以间接的战争宣言,化成「登山训众」,使人铭感他的号角。那不是什么和平的宣道或叫人驯服的泻药;那是对现存世界的彻底蔑视。他的登山,使刀光剑影遍布世界、笼罩万国。这是一种更高意义的「万国咸宁」。
「我不是来致太平,而是来动刀兵。」天子的命运如是说。他的刀兵,是切割世界历史的斧钺。他的刀兵,不仅教人谦恭、摒弃财富、迎接末日,而且教人叛离权威、背弃朝庭、进行暴力革命!由此看来,当我们仰望「真命天子」时,一定要透过他的背景去看,否则便会茫然不得其解。只有如此,对佛-阿育王、孔子-汉武帝、柏拉图-亚历山大、韩非-秦始皇、保罗-君士坦丁这些既有文化智慧、又有行动能力的联体儿,我们方能领会「历史的转折何以在他们身上实现」的问题,方能获解支配他们的那种宇宙力,所采用的种族躯壳、文明伪装。
西方政治思想的核心问题是「国家」问题,所以两千年来,一切思想焦点都围绕首「共和国──上帝的城──乌托邦」之轴而旋转。东方政治思想的焦点是「圣者」、「活佛」、「天子」……这是因为它终于理解:所谓国家,只是伟大灵肉的外壳,是那位导演种族与文明的巨型悲喜剧的苦行僧,为自己披上的社会化袈裟。注重形式的西方人,只是敬重「得道者」而不是「创道者」。而如今东西方合璧的日子,一位全球的天子就要作为世界的大保衡,君临天下。
在这种意义上,康有为注定做不了中国的孔门教主,因为这位西方形式的效颦者忘记了天子的真质,而只推崇天子的形骸。他的《大同书》,清楚不过地表明了「对于非人形式的崇拜」;尽管这一崇拜采取了反国家的社会主义措辞。
很明显,强求一律的「制度」成了万恶之源,因为它总是给某些人的私欲留下空子,结果强凌弱、智诈愚、众暴寡之风,并不因任何社会制度而消亡。原始的残忍只是个人对个人的压迫;制度的残忍却是集体对个体、集体对集体的残忍,个人的私欲,披上了组织的衮衣,变得神圣不可侵犯。而说到底,不论最少数寡头的最大幸福还是大多数民众的最大幸福,在终极价值上是完全一致的,都导致人欲绝对论,结果,是自然生态与社会生态的破坏。
如此看来,「人民代表」的思想,有必要让渡给「宇宙代表」的事实!
这时,人类的苦难,不能移易天子的视线;罪犯的祈求,不能腐蚀他的心。他在世界之外,但没有一股力量能像他,如此深入世界的腑脏。他不是宗教许诺中的拯救者,他知道人类难以救药,另方面人类已经生活在可能拥有的天堂中。古来一切理想社会的高谈阔论,或者已经实现,或是与人的真实处境是格格不入的。天堂中的厌烦及重新的运动,已使天堂沦为地狱。在此,一了百了的拯救者失灵了,一个种族兴起了,一个文明熄灭了──这就是超渡,就是最根本的创造、最彻底的满足。
「我命中注定是来解开那死结,现在人的知识、理性的力量以及社会化的耐心已经全然失败。若不凭借天启的知识、本能的力量、独往独来的意志,我怎能在人人失败的地方重新站起来?人解决的坠落,启开了天解决的大门。」
017、天子,无道之道
天子,无道之道。
「道在我心中」:即,「对天子的理解浸透了我的心灵」;即,天子的气息支配我们观世的眼光。正是这种「眼力」才勾出了一切「规律」。什么样的天子,塑造后代什么样的眼光和心灵,什么样的眼光和心灵,看见什么样的世界、提供什么样的道。
「只有当不愿意成为统治者的人统治时,这种统治才可能是善的。」罗马元首马克思·奥勒留的《沉思录》如此说。就此言,二十世纪以来的各种政体的全部竞选者或夺权者的闹剧舞台,可是从末记录过一位善良之辈。
这不是一个乌托邦的世界,而是一个福祸相依的丛林。这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社会,而是一个充满危险的陷阱。没有一种可供你选择的命运,只有一个无情审判你的恶霸。这里的幸福,只能立足于「随遇而安」,即立足一种无所不包的开放态度,一种对于祸福相依、随风飘移状态的彻底认可。
这样的福分,使人亲近世界的本原,即,亲近天子:「天子……居如大神,动如天帝。」(《荀子·正论》)因此,「天子无道」并不奇怪,他对道的超越,惊世骇俗,无与伦比。
018、无事生非的抗体
柏拉图的名言是:「肉眼迷蒙之后,心眼才开始敏锐。」所以,中国古代的预言家为了提高自己洞察天数的神力,往往刺瞎双眼,使心眼明亮,逼近自然。甚至,为了造就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人们也采取这种办法,如荷马史诗的作者和中国民间的许多盲诗人就是这样产生的 。
身体行走的时候,思想就相对停止。思想行走的时候,身体就相对停止。也许只有「散步」是一个例外,它似乎把身体的行走与思想的行走凝为一体。究其原因在于:身体的行走原是空间的运动,思想的行走则是时间的运动;散步作为「无目的行走」则失去了原有的空间功能,从而可以获得新的时间功能。
不仅身体与精神间的机能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人是社会的产物」:个人在社会结构中功能,尤如器官在人体结构中、细胞在器官结构中的功能。所以,消灭阶级,就消灭了社会本身;而消灭阶级的努力,却制造了可怕的阶级恐怖。社会器官的现实,决定了「有人喜欢」就必定「有人愁」,「有人遭难」就必定「有人收益」。文明使人所受的压力源,由「自然」变为「社会」,淘汰的机制从自然淘汰转为社会淘汰。甚至为了社会利益而控制自然淘汰,这体现为「同情心」、「人道主义」等等概念,并在不自觉中扩大了社会淘汰,这体现为「正义感」、「法律秩序」等等。
在政治类型上,可以有「臣民主义」与「公民主义」的区别;但在文化类型上,却永远只有一个普遍的「臣民社会」,而没有一个特殊的「公民社会」!
多少昏庸的老人,藉集体的名义发泄一己的私欲,放肆地歼灭青年的创意。这种毫无希望的状态,激起了另一种反动:有多少轻浮的浪人,借着发扬自我的美名肆行非礼……专制与放纵就道样结成了神圣同盟,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无责任」。
无责任的政府到无责任的情人,无责任的老板到无责任的雇员……都在力图毁灭敢于负责的精华,都在蛀蚀天子的跑道。因为,他们是那样害怕天子的整合力量。天子,与一切「主义」所代表的既得利益、未遂欲望,是全然对立的。个人主义,集体主义,人本主义,神权主义,对他而言,都是敝屣,也就是破鞋。一切主义各有道理,各有荒唐,就像是所有的鞋子都曾经是新的,但穿的人多了,终必沦为破鞋。
天子不是任何「主义者」,因为他不是任何观念体系的奴隶,任何执一不变在他看来都是「对历史的犯罪」。任何主义,只是他一时所由的途径,而不能成为他终生奔赴的目标!天子对待主义的态度,就好像对待鞋子。
他不是君主主义者,不是共和主义者;不是专政派,不是民主派;不是民族主义者,不是世界主义者。
他是熔炉。他是无事生非的抗体。他有一颗热爱暴动的心灵。
019、文化借贷的抵制者
只有强烈抵制文化借贷的人,方能有效抗衡异体蛋白的「种族侵袭」甚至「种族灭绝」,如此,他也就成为那种族与文明的守护神。这自然之子厌恶做戏,只愿按本性生活。
他珍视独特的命运,哪怕那意味独特的受难。他知道自己乃是「千百年的天地钟会所化出的结晶;亿万年的星云璧合所注入的灵光」。谁泯灭这灵光?谁涂炭这结晶?他以人达天,独立不羁,映出自生自灭、独变形态的本体。
他的渊源在宇宙间穿巡徘徊,他的流裔在大地上伺机待发。光怪陆离,投影于我们的眼帘;方圆经纬,布列于我们的心境。美丽、丑陋;有机,无缘;冰冷,酷热;瓦的整齐、玉的碎散;方柄圆凿,黑的白的;稳定,淫荡,坚硬,柔软;超凡入魔,道在屎溺……但他始终如一。他是知一者,是反抗力量的令人提心吊胆的极端。他的温和,不过是因为果子未熟。
唯其极端,故能开创,唯其开创,故不执一。哪里是难以忍耐的压抑,那里的绝望就能打动宇宙真宰的要害,横空出世的日子,逼近。王朝更迭、天加九锡。真宰不喜欢绝望,为此,他要加固一切陷阱,试试你的耐力!宇宙象征的圣德,如何言传?知一者,孤清中在天的陪伴下登上雪巅之境,俯察万类之情。那是一座黑色的冰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象征色是「黑」。黑象为水,水德为解。他的至上功德就是:「像水一样瓦解现存的世界」。
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独自欢欣,如鱼得水。这位「纵情者」不以人头筑成帖木耳式的胜利纪念塔,而是用文化的火山来高举素朴无华。那火山从不引人注目,也不触发人的激情,只在沉静中绵延出万千年的渐变;并吹出一个个新的种族、新的文明……沁服人心的德,不是公德,而是空前的私德,是天子无与伦比的个性化力量。
020、天子观念由来甚古
天子观念由来甚古。
殷周秦以来的神权政治观,出于祭天仪式的便利,把「天子」定格为「皇天上帝的元子」,如《周书·召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有王虽小,元子哉」及《诗经·商颂》「古帝(即上帝)命武汤」、「帝立子生商」,即属此类。其意在说明周王之德足以「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然而,拘泥于如此定格,将使「天子」的内涵不能更多显露。
为什么秦以来的明君与昏君、贤主和愚主,在作为「贼」的意义上同一? 因为他们辜负了主、君、王、帝、皇这些名号原有的精神性与宗教性、神圣性,而仅仅将其等同于强权的御玺、屠刀的宝符。以至于「自秦以来,屠杀二千余年不可究止。嗟乎!何帝王盗贼之毒,至于如此之极哉!」(《潜书·全学》)这样的悲剧本身,也许反倒不是这些人面兽心的家天下的皇帝们的首恶;因为,既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存的血腥就难以豁免。但毁损生存本身的精神(宗教的神圣的超越性)一翼,以补益生存本身的物资(权能的世俗的实践性)一翼,却比单纯的屠戮,更为残忍,是不可原谅的流氓行径。
天子之尊,其贵恰恰在于他是天帝大神的化身。
圣王,即统权的人格化;诸侯,即治权的人格化;处士的横议,即针对圣王衰落、诸侯脱轨的统治权的合一(即「礼崩乐坏之后的专制」)而发。只可惜,「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钝、古人之大体」(《庄子·天下》),误把治权凌驾统权的权宜之计,奉为文明鼎盛的正经;遂使秦以来两千年的窃国大盗,得以安寝于天子的名号。
三代以上的「礼」(即习惯法或「约法」),沦为春秋秦汉以降的「刑鼎式法」(即成文律或「王法」──引者)。「代之法,藏天下于天下者也。后世之法,藏天下于筐箧者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坏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为天下者也。」(黄宗羲[六一〇/一六九五年]《明夷待访录·原法》)
三代之法,即统、治权两相分离的方国自治之法。后世之法,即统、治权两相合一的郡县专制之法。此专制天下之法(「王法」),即「非法之法」。
新一代的中国文化,有必要从政治权力的单一束缚下、从「政治挂帅」下解放出来,确立一种新的、天子本位的价值观:种族命运的体现者,高于帝王本位观、社稷本位观,乃至人民本位观等变形变相的原始部落的本位观。
三代以上之心,是文化民族的心,是体味天子之心。三代以下之情势,是费拉民族的情势,是天子观念的沦落史。我们的创举将是「夹缝中的求存」,在沦落中重见万古常春的中国心。
021、变形与前景
天子观念的历史表明,「天子」比之「仁义礼智信」甚至比「圣」等观念,起源更早。天子是介于原始信仰中的「上帝」与「人王」(「圣人」)之间的中介,正因如此,天子兼有「上帝」与「人王」二者之长,具有其他观念无法包容的内涵广延,所以,「天子」可随历史迁化而经历变形:
(一)先秦的地方自治或曰间接统治(即,「王道」)时代的宗教型观念,视天子为「上天之子、天人中介」。
(二)秦清的中央极权或曰直接统治(即,「霸道」)时代的政治型观念,视天子为社会的主人。
但「天子」的潜力,远非限于上述定义,他与时俱化的变革,不会中止。新的天子形象,将以生态观念而君临世界,天子作为「人化的自然」的一面,即将揭示。他揭开「地球文明的时代」,清洗古代的天子观念,使之生辉。因为即使最古老的天子观念,也还是来自「对生态环境(如「天人之际」)」的深刻悟性。
世界无天子,则不兴。不是中土兴天子,而是天子兴中土。作为无宗教者的脊柱,若是失了这超越性的期待,又将退化为文化的无脊榷动物!无论如何,必须制止这种名为进化实为颓废的堕落。政治的统治已经衰老,如果不能注入新鲜的生态力量,只会毒性日增。宗教的信条已失信任,如果不与生态的思想重新结盟,岂能把握往日雄风?
生态思想的复兴,是一张王牌:既能说服现代科学,又能接续古代精神,还能兼容中古政治的,形成人的最纤细的艺术神经的震颤。它,为自然的平衡,抑制过度的欲望,不该戴上「反人道」的恶名。
他是大自然的录音师。
由他嘴里吐露的真言,发于自然的肺腑。
「以前我雕刻人类的愿望,现在我录下自然的默示。」
这样的生灵,实与宇宙本体互为表里,只因宇宙大而复杂到人无以认识的地步,所以,人只是能通过「他」去体察宇宙。这样的生灵,是自然本原的流溢,只因本原难被人的感官捕捉,所以,本原便在「他」身上投影,呈现一切善恶,一切吉凶。
人类中心思想退化为种族中心思想,一发不可收拾,摧毁了种族之间的生态平衡(如现代世界人种比例的破坏),最后,广大自然界的生态平衡遭到系统打乱。视人为物的精神病、视物为人的恋物癖,像爱滋病一样成为浪潮,席卷世界。在这人自己一手造成的夹击下,绿色和平运动兴起了,但绿色和平者毕竟还是人类中心的信徒,所以他们无法知道:要恢复自然界的生态平衡,则必先恢复种族的与文明之间的适当比例──这恐怕是现代的西方人无力办到的。因为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完成一场包括宗教、科学、艺术、哲学、生活方式在内的文明转型,甚至种族转型,甚至塑造一个「相应的种族」。
天子,是原发的自然力,在人间的显现、发作。每隔一定周期,他要重回人间,洗涤文明。这洗涤有时体现为和平渐进的改造,但更多则演成「毁弃──重建」的浩劫。自然力对文明的这一反弹,常常不可遏阻,因为它不是从文明外部以强制力切入,而是从文明内部,以渗透的方式,生长、膨胀。这浩劫,常在杰出人物的心中萌生,以他们的思想为媒体,掀起狂风热浪的革命。这洗涤,是由文明自身的污垢激成的,在更深的层面上,是为补救种族的缺失而发。
唯有如此,天子能摆脱负累、断绝妄念,从一个星球,进入另一个星球。
022、象与德
汤半身偏枯,羑里的服刑者周文王的身材过长,而名满天下的周公则像一株枯折的树干。
(三)据《史记本纪》,秦王嬴政「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汉王刘邦「隆准而龙须、美须鬓、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都是异常之辈。
(四)那些被天命所弃的帝王,也有异状,徐偃王额头低窄,但是夏桀、商纣却魁梧秀美。
(五)至于名臣,则皋陶的面色有如剥了皮的瓜菜,伊尹没有一点胡须,傅说则是个驼背。
象与德,不仅是表与里、实与名,还是同体同构。
《大戴礼·五帝德》如此描写天子的德行:
(一)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慧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他的生长过程衍佛退化过程,从独一的「神灵」演为泛泛的「聪明」。第三项「弱而能言」还保留了神灵的遗绪,「慧齐」、「敦敏」就日益世俗化了。这种退化,显然是一个中和:汇自然力入于社会体。)
(二)治五气、设五量、抚万民、度四方。
(依据自然的五气,设置人类的五量;针对种族的万民,揆度文明的四方。)
(三)教熊、罴、貔、豹、虎,以与赤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行其志。
(只是在战时,即非常危机时刻,才可以纳自然之力于文明之轨;否则,不可改变自然与文明间的主从关系。)
(四)黼黻衣,大带、黼裳、乘龙云;以顺天地之纪,幽明之故,死生之说,存亡之难。
(他的舆服之盛,应合天道:黼黻衣,象征天地之纪;大带:象征幽明之故;黼裳,象征死亡之说;乘龙云,象征存亡之难。生于天地之纪,终于存亡之难。这里的存亡,就是种族与文明的气数,而非一身的大限。而这里的种族与文明的使命,被置为天子最终的归宿。)
(五)历离日月星辰,极。畋土石金玉,劳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
(天子的功能是使文明与自然保持平衡。所以,他依据自然的周期,建中建极。他劳心畋(原意为畋猎,引伸为整治、收获)土、劳力畋石、劳耳畋金、劳目畋玉,分别创造了农事、工业、兵事、礼仪。他又节用自然资源,给大地以休生养息的机会。)
(六)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三百年。
(死与亡的区别:死是一身之亡;亡是体制(「神」)之死。体制死后,遗教不散,是柔胜刚的证明,是精神对强制力量的胜利。三百年深仁厚泽,恰合古代王朝的常数;再加上此后二百年的衰世,正应「五百年王者兴」的谶言。)】
「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庭则道仁圣礼义之序,燕处则听《雅》、《颂》之音,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礼记·经解》)
如此圣德,不是文明之果,而是自然之实,是从宇宙诞生之初就注定要光大不已的宇宙密码。
至哉峻德。
他的声音充满神奇、魅力,尤如浩大智慧海的隆隆涛声:
「不是我要化育世界,是世界期待我的化育……不是我渴望世界,而是世界渴望我。」
023、人的生命本质
魏·曹丕在《与吴质书》中感叹「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其实,人活着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负荷着全部动物祖先的基因,即使最伟大的天才,在其生平的大多时间里,也是一具行尸走肉啊!如此层垒的众多「根性」,是人在整个命运中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它们不仅是「史前的」,且是「前人类的」;但正是这些兽禽鱼虫性,构成了「人性」的基础!甚至是宗教、哲学、艺术、虚无主义以及科学之母……人的种族与文明之所以历百劫而继绝世,与其说得助于高级智慧,不如说得力于这些来自远祖的「低级本质」。它们像植物的根须,深入黑暗的地土,抓住洞府的岩壁,使生命立于古老的盘石──即使花蕾尽落,茎叶全雕,依然枯而不死。
每一个人都好像一个扇锤,而我们的全部祖先(包括那些动物)就像扇面一样放射状地展开……它们迄今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即使在一万种意义上,可能出现的「新人」也无论如何摆脱不了这根蒂意义的生命本质!既然如此,那新人之新又在哪裹呢?
人类迄今为止的一切,尽管披上了种族与文明的盛妆,却依然如此难被理性所信托,那么骄傲的人们,你们又该信托什么?
024、在这索然无味的世上
在这索然无味的世上,若是失去了天才的冲动,那「精神的玫瑰色」将荡然无存。刻板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势必露出阴沉可怕的本相。没有经历精神陶醉的心灵,当然可以凭借生物的本能活下去,因为动物生活的快感,倒也不失为他的补偿。但是,对于一颗已被开发启迪的心,由于他看到了快感后面的轮回和轮回后边的无限空虚,一切的一切尤如转瞬而逝的烟云……是的,他并不是在为烟云的消散而悲戚,他是从烟云的本相看到了人生的无意义性。他也不是在为命运的无常而哀伤,并因此在人群中感到孤独。于是,仅仅埋头于人的生活,岂不等于沉溺在阴霾里?
在幸福、美满中了此一生……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感觉中,缠绵于情绪的纠葛……这些动物生活的日课,究竟在哪里值得羡慕呢?净化的感情被压抑,明彻的灵台蒙尘垢……这究竟哪里是可取的呢?
但现代文明,正以商业化的手段肆意鼓励这一倾向,它击溃精神的价值,逼迫每个人沦为商品的奴隶。一时取悦人而最终害死人的娼妓,成了人生的极致。无怪那位晦涩的犹太小说卡夫卡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甲虫。
小甲虫与人有什么区别?庄生与蝴蝶有什么不同?仅在丧失了思想的能力上同一(法国的笛卡尔和巴斯卡也曾这么推断)?现代的丧失了思考能力的多数人,正在以伪基督之名,对爱好思考的少数人,进行专政和洗脑。或以专制主义手段,或以民主主义方式,从各个方向上,把生命的精华聚而歼之。
天才,就是逃避这甲虫命运的人。迎接他们的是一种陌生的险恶。无名的悲哀,成了他的精神特权,成了他与人们保持距离的标记。他的灵魂不得安宁,仅仅是因为他厌倦了平凡的生涯。日常的休息和欢乐不能使他轻松,而使他沉重。岁月忽忽,神秘的偶像也成为尘土,超凡的星空越来越远。关山千万重,何处是归程?
伟大的时辰只有片刻,而他的等待却毕其一生。草草一生,人们都嫌短促,他却感到过于漫长,他原来需要的只是瞬间,并不奢求年复一年。但命运仿佛遗忘了他……由于专注内心的世界,他观察外界、对待人生,完全是透过内心进行的。因此,他难以与环境的污染相安无事,难以与行尸走肉取得协调,他于是使自己处于「日常生活的不设防地位」,因而极易受到伤害,无怪乎人们说,天才是脆弱的、费解的。而对缺失这块宝地的常人,成群结队地苟活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他们因此拥有更强更贱的日常的适应力。
英雄的骨灰,只是在历史的旷野中,才散发奇异的馨香来!这不是生物的诱惑,而是观念的魔力──是「历史的化石」、通神的金字塔。社会并不懂得他的意义,而可能知晓其奥秘的王者,却极力扑灭英雄的生命,而后供奉它的骨殖。所以英雄的骨灰,比英雄的生命本身,有者更多的生命意义!对同时代人,英雄是危险的、捉摸不透的,要和他和睦相处是极难的。因此,排挤他、打击他就构成生活的当然部分。正是「天才-英雄」命运中的这种悖论,使得「超人」思想崛起。超人力图克服天才的脆弱、英雄的孤独。然而,「超人」太实在也太物质化了!他只能激起有限的(即受到种族规定的)想象力。正如受人崇拜的「英雄」太多歧也太重嗜欲了!「超人」这种达尔文式的直线进化的结果,似乎不懂得宇宙力量的突发性。
普遍的天子是「本体」(假如我们的智能强到足以承认他的地步),也是本体与规象世界之间的沟通者。即,人是通过天子、透过天子之光,来认识他们能伙认识的一切的。同时,也是天子把「本体」带给现象世界,从而把某些人自身从现象升格为本质。没有普遍的天子,便没有本体的显现,也无法激起人们关于不朽和转世的思想。
有怎样的天子,就有怎样的本体,就有对本体的怎样意识!
天子不是一种工具,而是一个目标!而且,只有当我们把他作为终极目标,他才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救助的、超渡的工具性使命。这正是所谓「爱恋生命的反失去生命,舍弃生命以跟从我的,则必获得永生」的意义。不是工具的天子,却是种族本能的奇迹(在生物学意义上,「本能」正是一种「生存的工具」)……他是从种族的泥潭中,生出的一枝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带来尘世以外的清香和种族以外的气息。他说,只有告别这个种族,才凸现出这个种族。
他说,「人本主义不可能带来持久的净化,相反,人本主义像放大镜一样放大了实在的人而非抽象的灵,所以,逼迫年轻人犯下更多的罪恶!人的劣根性迫使神的出世,哪怕这仅仅是为了人的利益!」
纯净的青年比丰富的老年,更愿意接受天子。因为他们还没有沦为专家,没有踏上越走越窄的归途。
025、世上有两种英雄
世上有两种英雄。一种英雄出自本能(如音乐家莫扎特)。一种英雄出自绝望(如音乐家贝多芬)。
前者类似行动家;后者类似思想家。出自本能的英雄行云流水,体魄强健,他的英雄气概寓于身体的机能,乐天而达观。出自绝望的英雄则是悲观主义者,他的达观仅仅源于自我的克服。本能力量的这一革命,使他藐视机能的自大──再强健的机能总会衰颓,并因其逝去的荣耀而格外屈辱。
「人们能移容忍儿童的天才。但是当这个儿童长大成人以后,他的天才就不能为人所容了,因为在成人的世界里,嫉妒和金钱占据着支配地位。」(摘自《莫札特的故事》)
而天子,就是要在成人世界之上,再置一个更公正的权威与监护者,以便成人也能像天才儿童一样受到宽容。天子在这种意义上,要化育一代不知嫉妒的蛮人:不仅要野蛮其体魄;而且要野蛮其精神。尤其,为野蛮其体魄,必先野蛮其精神!天子要创造一种充满原野芬芳的清新,然后新的物种方能倘佯其间,昂首阔步。此时,也仅仅是在此时,生命该是高于一切。思想、艺术、甚至征服世界的壮举,都不过是广义的生命的附庸。附庸风雅,尚且遭人诟病,附庸腐臭呢,算是什么?衰弱的人,萎靡的人,创不出精辟的思想、奇异的艺术、辉煌的征服;甚至理解不了这些……因为人们的盛衰枯荣,说到底都是以自己的肉体机能为度量衡器的。
能做圣人的,在生理上必非常人(或由遗传禀赋得来,或因后天遭遇获致,或从自我修炼取得)。否则,他岂不会因为缺失精神革命的生理阶梯,而无从完毕精神的成熟,无从成全天道的往还。若非在生理上异乎常人,他又怎会热爱常人所畏惧的精神事业(而不是什么「文字工作」)、「学术职业」、「教育行当」?若非异于人,他要么装作热爱精神事业,那么,这时他是伪善的;要么受困于两端,那么,他不得不进退维谷。
「睿作圣。」(《书经·洪范》)
圣,仅仅被定义为一种杰出的才智(睿)。
「大而化之谓之圣。圣而不可知之谓之神。」(《孟子·尽心·上》)
就上述意义而言,天子是神而不是圣。天子的仆从因而取天子而弃圣人。为此,有时不得不借取民间信仰的风力,以播扬庙堂文化的谷糠。
如此,他无缘得见他的国度,他已无法等到自己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他不能亲自品尝辛劳的播种所得的收获,因为他是天子。他代表根本的转折与新奇的生成。在他的梦中,他的国熠熠发光,……若是他的国真的降临了,可能也不会有这般美丽的!他的思想比任何实在都更实在,因为他的思想带有强烈的、颠覆性、抗时间性、超现实性和预知功能。凡是他说了的,迟早总会来临;凡是他默示的,就一定成倍偿还!他留给世界的遗嘱,是一部无字的天书,需要无数智者去破译、解释。他的遗嘱不能在他的话语中寻章摘句,而要从他的全部生存状态去发现。
为一部巨著的诞生,有时,需要一个历史的事变。为一种思想的传播,有时,需要世界本身的摇撼。
他的心冰封如铁,他的书纯净似雪。他像一泓不可测度的水,闪烁着令人神迷心醉的奇辉。
他是偶然性的使徒,他是必然性的物主;他带来必然的谜,他树立偶然的帆。
026、天生有冒险犯难的渴望
伟大的人天生有冒险犯难的渴望。这渴望的强度,标示着他的生命力的充沛度。什么时候他渴望平安,宁静,无所事事,什么时候生命的张力就废弛了。火焰般的内驱力渐趋止息,生命的熔岩也就结成冰冷的真理。于是,「真理」形成不变的尺度。
在险象环生中,他不但面对一切惊涛,还要面对惊涛之下的暗礁,而后者的恐怖使得许多勇者闻风丧胆……他的冒险是自寻的危难,是需要释读的无字天书。在内驱力的威胁下,生命的潜能从深部激发上来,这时,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已开放!呼吸宇宙的灵气与之交流,并在交流中迸发惊世骇俗的能量。
建立垂范万古的表率,是他多重的道路。他仿佛建立天柱地维,随意的毁弃比之随意的创造,更难!但惟其如此,才和宇宙命脉一致。那「英雄业绩」不过人的外表罢了,他的内在创造却注定要带来巨大的毁灭。
斜行的雨线,不能规矩大地的绵延。玲珑晶莹的天图,不在诗人、哲学家的心中诞生。翩翩的风度,窈窕的气质,并非人道主义的证据。
027、天子,生于乱世
天子,生于乱世。
他的全部背景,就是失序;他的主要功德:就是狂飙突进。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庶民受虐。他投影于苍茫凄苦的波涛之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他生在将乱末乱、将治未治的年代,他或败而垫底历史,或成而变为碑记。千古之谜……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所以,间隔的四百年中,人们都沉沦在价值分裂中:或因社会需要而放弃历史责任,或因历史责任而抑制社会需要。多数人对社会价值有本能的直觉,对历史价值则置若罔闻。至于敢为历史价值而收缩杜会价值者,则有极少数人。社会的价值,杀害为历史而生的人;历史的价值,则抹煞为社会而生的人。社会价值表上,人们名列正负两极;而在历史价值表上,则只有一个绝对值。
绝对值的代表如此坦诚自己的心:不为私利私欲牺牲一个他者。但是为了历史,却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每一个人。人,作为材料迟早是牺牲的,何不出之以「更隆重的仪式」?个人生活的理想境界是「得其所哉」。乐于讨饭的人若能终生乞食,该是多大的自我满足!甘心为盗的人,若是和基督一同钉死在十字架上,该是多大的荣耀!民族英雄如文天祥那样死在「城廓人民半已非」的北京,才是最大的欣慰!得其所,就是对空间的把握,就是胜利!不得其所,放弃空间的扩张,无目的地徘徊酸楚与尴尬,伴随终生。
他控制环境,主宰潮流演变的方向,如同巨树的根须抓住泥土,直到坚挺的盘石。他与环境协和无间、浑然一体?汲取世界的精华,转化它的光与德。生机注入新的图景,雄姿英发。他并不超然物外,岂容敌害悄然逼近。他不是哲学的理想、文明的乔饰,他不慕虚名而处实祸。哲学不是客观的认识,而是压倒对手的智能。甚至在欧洲人标榜为自然哲学、实证哲学、逻辑论或科学哲学的思想中,也充满角斗战士的荫蔽存在!「压倒」攸关生死;「认识」是其短剑,「论证」是其盾牌。他扎根在土壤里,他效法地表以下的根部,坚定、盲目、固执,但并不迷误。
地表以上的茎、干、枝、叶,虽然出尽风头,但只能任人采撷吞食和燃烧,有如驯顺的奴仆……他爱植物,不仅因其娴静、清新,还因植物能抓住土壤、改变土壤,在同化过程中,使自己也使得土壤变得崭新。然而,他也娴熟逃避的艺术,善于迅速变化行为的场所避开阻遏板结的旧场景。
他的精力太充沛,他的想象太雄奇,于是他从模仿的境地升腾,现形为不知疲倦的造物主。
他不满足于,做一个崇拜者。对于他,崇拜是一场演习、熏陶,一个即兴的野游、无伤大雅的调侃,但并不是归宿。
028、以前的迷误
以前的迷误使人以为,天子可用优生学的方法,甚至用后天的培养教育来精心制作。这无异于假定,还有某种高于天子的意志存在,可以被人们掌握,所以,可能藉由那意志所运用的种种方法,来制作天子。
这种迷误产生于如下错误的前提:把天子与「统治者」、「当权派」等同了起来,进而错误地认为,制作统治者的政治艺术,也可以适用于制造天子。
但我们在此却要宣告:尽管统治集团及其首领均能在先天选育,从后天培养(甚至连天子的仆从,即新的君子们也不妨藉助这种生物学的方法来批量生产,因为他们都是被创造者),但种族与文明的体现者本身,完全不可能经由人为的手段予以培养。因为没有任何人可能把握其培养的定向符合人类的命运需求,因为人只能知道作物的需要却不知道自己的需要。
天子是贯穿时间的象征,王则是沟通空间的象征;天子的公德为「阳」,王的社会功能为「阴」;天子主破坏,是自然的惊魂;王主建设,是文明的魁首;夭子反抗世界,王则庇护秩序。天子反物质,王则为物质主。天子具有恶的本性,王则具有善的能力。于是,人们认识王却不认识天子;于是,王总要转折天子的灵光来焚惑庶众。
帝与天子,既不代表人民,也不代表贵族,老人的附庸和新人的利器,与他无涉。他也不是国家的代表,他只代表自己,来审判统治阶级和他们的臣子。他是用非常国家,作为克行己意、渡过危机的棋局。
天子的诞生决非人力所能制定。甚至就连老的天子也不可能确知新的天子。所以世上无人通晓如何委任、训练下一代种族精力的载体(天子)。
029、人形的天子是人类的本能
人形的天子,是人类的一个本能!到位的天子,是种族的一个命运!四季的天子,是文明的一个标志!当某个不该灭绝的群落,面对一场存在的危机时,他们的不该灭绝就使他们的天子崭露头角,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天子于是不再作为「救世的神使」,而是作为「真神的替身」,开物成务,逆转厄运。这时,「普遍的天子」成为「我们的天子」,成为起死回生的「集体本能的最高体现」。这时,潜在的天子就突然苏醒,激发不可思议的、惊天动地的群落能量。这正如个人的潜能,在未受刺激时可以寂然不动,仿佛并不存在,而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却一跃而出,敏锐、灵巧、空前的爆发,决战决胜不可战胜的顽敌。这就是「我们的天子」。
万能的种族本能,天子,并不像是传说的那样,引领群落的多数出困境、并赐生机的(如摩西之于以色列,成汤之于殷、周文之于周);而是注定要以牺牲多数的方式,来更新种族的基础(如大量屠杀埃及人,彻底灭绝迦南人,以及完全同化殷人和夏人)。非常时刻的种族本能,是替这业已腐朽的多数送葬的,一如上帝歼灭所多玛与蛾摩拉。而所剩无几的精华、残余的活力,将聚集在他的身上,沉静地扩散,闪耀地辉煌,并以剧烈的运动自我遗传。正如迦太基统帅汉尼拔,在迦太基人灭绝的前夜,达到他刺目成就的极点;希特勒也在德意志最后的闪耀登上舞台中。他们都不是商船队的灯塔,而是黄泉路的勾命牌、华美冷酷的墓志铭。
谁在送旧迎新?在静态的革命、动态的死亡中,潜移一切,默化万有?嘿,他的密码扭转乾坤,他的指向颠倒历史,他的锋芒刺入种族。新的酿造于是得以开始,他的酵母注入文明,可怕的鏖战掀起,直到新的生长重新膨胀,与生命的受孕何其相似!
他的锋芒钝化,他的酵母中和,僵局成形,名目繁多的结构像是壁垒,横亘在光与生命之间,与生命的死亡何其相似!
天命和历史的新页,是通过这样的「个体」而不是通过集体出示的!此个体不是「多数的暴政」的掌勺者,也不是乌托邦的承包商。他身上的个性潜能要多于集体潜能,而且赐福后者。「大多数人的意志」,在他看来是自甘朽败者的托辞。只是在原始民族那里,在衰落、停滞的社会中,标准化、一律化、集体化的魔咒才大行其道。在那里,人们甚至连表情与衣着都是一致的,呆滞的面容、机械的礼貌以及等级化的装饰……一个群落如非注定衰朽、沦丧,哪里会长期如此沉沦?相反,伟大的民族必将欢迎天子的周期振兴。
天子是标准化、一律化、集体化的颠覆者!他的打击,基于对象(如种族与文明)的惰性。
他以此划出生命的救符,射入我等贫弱的想象力难以企及的思想彼岸:那里是闪电的翅翼也到达不了的神秘国度!
只有当他的风声到了,我们才能想象;他不到,最迅速的思想火箭也只能坠落在蒙昧的深渊……如此看来,人民与天子的关系,无法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只能建立在焦灼的需要与宁静的崇拜中!
「只做你应该做的,哪怕这很难很难;不做你不该做的,哪怕那十分容易。」天子就是这样。要使宇宙在自己身上绵延下去,就必须成为百分之百的自然!他的扩张是宇宙的潮,不为复仇而动;他的收凝是宇宙的汐,善于自律。他的反应不同寻常,但他以这种方式而不以那种方式反应,是有定数的,否则他会坐立不安,如同自掘坟墓。宇宙赤子的真情,将一切人造的伪装剥去。
030、孔子的核心是「仁」
孔子的核心是「仁」,孟子的核心是「义」,墨子的核心是「天」,老子的核心是「道」,荀子的核心是「治」,韩非的核心是「法」,庄子的核心「真人」,邹衍的核心是「五德」……然而所有这些核心,都离不开天子的属性。正如后世之道教、佛教、理学的各式观念,也是源自对于天子形迹的感悟,是竭智殚虑的人们,用以追踪神明的语言及仪式罢了。
不理解那根本,怎能看清这些枝蔓?一切结构的构魂,一切精魂的精魂,一切结构和一切精魂,若不由此发育,必是先天不足。一切伟大的文化,即在于对比的自觉,并由此获得灵感与激励。琐碎的文化则缺乏这一视野,它的意识和理性,只能观照自己的猥亵。伟大的文化产生天子,琐碎的文化产生幽灵。幽灵不能消灭幽灵,故留待天子,聚而歼之。他不摒弃幽灵,而是化之为食料,他搓碎幽灵,投之于烈焰;他捕获幽灵,置之于宝塔。
而厉兵秣马者,却是关心风骨的重建,并不在意时装的风骚。所以,文明的再造者、种族的清洗者,决不拒绝担当「反传统主义者」的恶名!他所追踪的,是神思神助;他所反对的,是人言事灰。各种古代的幽灵,不该阻滞他的步履;亡国奴的丧文明状态,不该反驳他的独立;舶来的偶像,怎能污染他的纯净?草野市井的混世魔王,无从置疑他的来历。
他是分水岭,是天(天堂)、地(地狱)、人(人间)的边界。作为永远绵延的联络者,他的一边是黎明,一边是黄昏;一边是新生的渴望,一边是死亡的呼唤……在他之前是穷乡僻壤,在他之后有文明的芳甸:时间出这里剖分,纪元从今而更始。
031、还没有亘古常春的礼制
还没有亘古常春的礼制,没有对礼制天下的体会、理解和认可……因为还没有我们的天子,没有对他的崇拜、追随、矢志不移的效死。因为天子是以应变、制变为己命,不足以解此的人们,又岂能从灾异的启示中获解天道的珍奇?人们他看不见「自己身上的常春之力」(或将之与「动物本能」贬作一处),于是乞灵于「自说自话的乌托邦」(并尊之为观念之王)。如此越超,宛如醉汉。
能够开辟文明的,是能够埋葬文明的。能够埋葬历史的,是能够开辟历史的。
真的礼制,是宇宙精子的道路,我们称之为「全球之光」、「天子之制」。一个没有天子影响的礼制,是不能持久的。如果它真的出现了,那也将流于一轮虐政,从暴君的脚下,怎能化出普天同庆的世界秩序?「非天子不议礼」,这不仅是一个超越性的原则,也是可能性的限制。不如此,则天子、议礼者,两败俱伤。
非天子而议礼,是僭越,是天下的大罪。即使一介匹夫,也有义务向如此僭越,起而宣战!任何有德者,当然更不能容忍这种侵犯。凡天子未曾与闻的秩序,均非天秩,只是人伦,是注定要夭折的,不论其外表如何吸引迷途的众生,说到底都还是一堆缺乏组合的零件,最多是一架无人发动的机器。
「人民的公仆」不该由他来扮演,他不能堕落成某个国家、民族、阶级或权势集团的守护神。他不能纵容喧宾夺主。过度的容忍是历史的病态,是优势力量从他身上开始移位的标志。这才是「天然的礼制」!
一种以颠覆为始的永恒秩序。
只有他能驾驭激烈的冲突,并在烈焰中获取自然的宝石。
他的好战精神,蕴藏生生不已的神明之德。
这就是「全球化的振荡」之后,形成「礼制的天下统治」。
【太阳书──天子和他的四季】
032、帝,出乎震
天子在种族与文明(合称「万物」)的春日里出世。故曰,「帝,出乎震。」到了盛夏,天子把沟通天地人的盛德功业推向高峰──他的高峰,是天人之际的梯;他的高峰,是宇宙祭坛的仪。被隔离的万物,因他的春夏得而相见;光与热的生长,因他的春夏得以调治(而不仅仅是「统治」),故曰,「相见乎离。」秋季是天子的喜悦。种族和文明在此获得丰收和欢娱,万物之主则在短暂的满足之后,收敛万物,以度严冬。故曰,「悦言乎兑。」世界冬眠的时代,是他辛劳的日子。为长期的育种准备,为迎接转机,操持转机的方向,抓住新的生长机运……他不懈的工作。他,以水来汇归万物、消解万物;又像风暴那样勤勉,像冰崖那样坚挺。故曰,「劳乎坎。」四季天子,通过四个中转,达到自己的位置──
(一)春夏之交的巽,是他把生长的激素输送给世界的时代。种族与文明,据此获得净化、沐浴及一视同仁的机遇。净化、沐浴就是「洁」,机遇就是「齐」。
(二)夏秋之际的坤,是他把高峰上的功业降赐大地的时刻。种族与文明,据此获得养料、工作和充实感。「致养」只是消极的天人关系,而「致役」才是积极的天人关系。「致养」是「天子-人」的施,「致役」是「人-天子」的报。
(三)秋冬之会的干,是「小阳春」,阳刚之气的最后闪耀。「阴阳相迫(簿)」的战斗,将以阴的胜利暂告结束,大地从此沦入漫漫冬季。
(四)冬春之合的艮,是冬去春来的象征。在春季的萌动(「震」)之前,先有自然的信息(「言」)预示。它宣告终与始的交合点,即在于斯。与之相匹,人世的经典也将「成言」,作为下一周期的指导,垂诸庙堂。「帝出乎震」的神秘,要摧毁上一周期的典范与神庙;然而,这一破毁携带巨大的原创力,也并非凭空降临,而是孕育在冬春之间的漫漫长夜理的劳作。
033、国人称历史为「春秋」
国人称历史为「春秋」,其源出于《五经》中号称「孔子手定」的《春秋》一书。而称史书为春秋,又出于殷人的古礼:分一年为春、秋两季。甚至直到西周前半叶,依然通用这分年为春秋两季的制度。验之于殷代甲骨文与西周前期金文,都是如此。甚至连「其言不雅驯」而少受「正经化」改篡的《山海经》,亦同此例。
《山海经》与殷契卜辞所载的具体名号,虽略有变异,但表达的观念却极近似。殷契中不仅有四方观念及四方风神,还说有对四方地神的祀礼。
四方观念原起于空间定位的需要(如前、后、左、右),这在古代各民族是一致的。而季节则出于对时间定位的需要(如对「年」的分割),这在古代各民族则并不一致:由于经纬度不同,由于宇宙模型观念不同,所以衍生的季节分割也不同。但不论如何,既然季节乃是宇宙循环的基本周期,则殷的两季制演为周的四季制,当然也是代表了意识形态的革命。例如,有春秋观念而无冬夏观念,则以「盛衰」两极而忽略了「兴亡」过程;而惟有春夏秋冬四季,才构成兴盛衰亡的全部。
034、金银铜铁──皇帝王霸
先秦时代已经分别产生了皇-帝与王-霸两组概念,皇-帝,是天神的古称;王-霸,则是人主的分别。帝先于皇,但是皇后来居上,故有「三皇五帝」之尊号。王先于霸,故王合乎西周道德之懿范,霸则写尽春秋战国之铁血。
秦汉以后,这皇帝-王霸这两组原不平行的概念,为适应大一统世界观计,而逐渐融合为统一的道德等级,其功能是为大一统秩序制作观念阶梯。
035、皇帝王霸──春夏秋冬
平心而论,皇-帝-王-霸的层级系统所品评的政治行为,其实并非汉儒如董仲舒等的造作,而在战国时期就蔚为大观了。
明末以来的「以夷变夏」者们,在向满洲下拜的同时还向西方寻求真理如马克思列宁主义,最后竟以「唯物史观」造作新说,无端攻击邵雍以「循环史观」的帽子唯物史观的异议者头上(如侯外庐等《中国思想通史》等),其实早在先秦《庄子》中,大年与大春大秋的周期就发现了: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逍遥游》)此印证《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历史预见绝非平空杜撰。「五百岁为春秋」(这时还显然没有夏、冬说的出现,可见春秋两季遗绪之深),很难断为「修辞手法」或「寓言故事」,而极可能是受到的古史观念的启迪。而近代以来的以夷变夏猾夏的伪学者们,无异于蔽不通此的知识朝菌、理论蟪蛄。
而那伟大的四季,也并非脱离人而自在的纯粹客体,而是因人因事而异的活性经纶(否则,「春秋」何必分为「春夏秋冬」,「年」又何必断为「春秋」)。基于上述认识,《礼记·孔子闲居》点出了四季说的穴位:
「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
它以此坦诚天候的四季其实脱胎于文明的四季。
036、天子与四季节律
天子的循环,在人类经验中可以表达为五行相生:木-火-金-水-土……
木,春天,东方,其色青。在浑茫大地中,生起并不规则但能创造规则的林莽。其完美形式是诗,赞美的诗(「颂」)与武士的诗(「史诗」)。
火,夏天,南方,其色赤。把生命的长期蕴积转化为熊熊愤发的能量会演。其完美形式是科学和知识,是智慧的条理化及智慧本身的燃烧。
金,秋天,西方,其色白。这是怀疑主义的精髓,兼容并蓄、政出多门是其特征。它崇尚力而贬斥善,其完美形式是对人体的感官崇拜。
水,冬天,北方,其色黑。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中,幻构永世长存的世界冰雕。其完美形式是神权国家,在底层的余温里,进行文明的育种。
木生火,通过燃烧;火生金,通过提炼;金生水,通过分解;水生土,通过沉淀。
土是万物的枢纽:土生于水又生于木。而木即生命,则是万物的始基。土,永恒的主题,其色无所不包,故有「五色土」之称。古人所谓「土色黄」一语,是拘于黄土高原的经验,而无视了世界之繁。
火能冶金,使金的形态变换,却不能变金为火。水则能溶金,使汪洋大海成为金的最大矿床;能容万金者,竟难塑造人。水与火,北与南,世界的两极。火的颜色是红,它代表残酷斗争的鲜血淋漓;它是生命力升高、张扬到无情阶段的标志。水的颜色是黑,它代表妥协和解的盖棺定论,它是生命力凝炼、铭刻到永恒阶段的标志。民主的时代秉行火德,专制的时代秉何水德,火德不能制水,水德不能制火。水火的单一主导,皆不利于伟大灵魂的化合。因为,不论民主还是专制,其要义均由多数群众对少数精华进行审判;两者的区别仅在,民主时代表面上是多数统治,专制时代表面上是少数统治,但在底里,少数寡头若离开了多数的默许、配合甚至层层加码,又何从施其暴虐?而伟大灵魂的萌生,虽然位于水火的变数;但其壮大、化合,却是通行于水火之间即,从民主而入专制的间隔,或从专制而入民主的过渡。此期的机缘,赋予精神(当只属少数精华之士)以特尊。
此刻,正是所谓「五行生情性,情性生汁中,汁中生神明,神明生道德,道德生文章」(班固《白虎通义·天地》)的千年佳会,于是,「文章」被列为宇宙的峰极。
这也许只是是书生的偏见,但参照张载《正蒙·神化》所谓「天下之动,神鼓之也。辞不鼓舞,则不足以尽神」的评说,可以领悟,所谓「辞」与「文章」已在过渡时代的骚乱中,被列为「宇宙、天地的神符」即高无上矣的命运之兆、文化象征。
037、宿命论者
战国末年,礼大崩、乐大坏,新王朝即将代周,而执天下之牛耳,人们纷纷猜测这水德谁属。结果,「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黄)河为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
其要义在于,秦迄今两千二百年间各王朝之德,都是变相的水德。其中虽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区别,但色尚黑的大一统、所欲、令人窒息的杀气风格、无孔不入的文字狱……却极其相似,甚至绵延到了「前民国」与「后民国」,甚至比异族统治的满清还要变本加厉。其谶语是「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水终于战胜人,成为支配命运的力量。
无怪谭嗣同(一八六五/一八九八年)在《仁学界说》中慨然叹曰:
「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
谭氏之阙在于,没有再追问一句:为什么二千年来之政,皆是秦政、大盗?为什么二千年来之学,皆是荀学、乡愿?进而言之,又为什么只是在两千两百年的大一统飘逝之后,人们才发现这一点?难道,这里没有一种难以说明,更难以预言的「宿命」吗?
038、阴沉的迷雾笼罩世界
阴沉的迷雾笼罩世界:浑沌刚刚分化,万物尚未生出,这时,几颗寥落的星辰,开始以苍白的眼睛喷出泪水,无所期待,专心展望。
清晨的露水滴下,注入张开的花蕊。沁人的音乐,于无声处,敲击着世界的神经。那湿润而空荡的回响震开迷雾,倾诉未来先知的秘密,又像故意隐藏重大的消息,仿佛要把决定命运的咒符,留到决定命运的时刻……看不见、摸不到的阴霾,窒息宇宙。
正是阴霾的统治激发了希望之力,因为没有希望,生命便无法呼吸。一天天的阴霾,一点点的蚕食,酷毒剥尽的,不过是早该消逝的腐物,挺拔的真岩由此显现。麻木不仁的时代即将破碎,新的种族、新的文明舔舐酷毒、吞咽杀机,自我孕育、自我膨胀,新的季风开始吹拂、新的物候由之而兴,阴霾就要收敛、阳气就要升腾!云雾的统治,开始崩溃。
白融融的雾团,像是一位真诚的浪子,沿着青黑色的山麓,以其本色不停地涌溢、消长、翻滚、周折。
云雾已经消散,但永远不会死亡;所以,山寨才更加庄严与神奇,它以巅极的名义,请求保留云雾!它以阴霾的名义,请求保留山峰!
至诚者要把矛盾而丰富的宇宙消息,注入这逻辑而刻板的世界,使之兴奋,使之受孕。他多么需要在游戏中尽性,他在尽性中,完成对世界的爱。
……伟大的至诚者,乘旷野风飞来……
他从紫霄凌厉而下,又由黄泉腾空而起──百川的颤栗是其前兆,汪洋的狂暴是其伴侣──他不是犹太的幽灵在欧洲到处徘徊,而是天门的众妙凝聚在中央之国。他既是生命之宰,又优游生命之外,七日来复,反复生命之道。
至诚者在雾中隐现,有时踞于云端,像是盘膝而坐,超然无我,刺目休目的金光折射回来,柔和的爱意播撒过去,万顷云田听凭他的耕耘,浮动的金海响应他的召唤。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他突然潜入山谷之中,头上顶戴天、地、人,整个三界成为他的压迫者。他们联合起来企图辗碎他,逼使他屈服……而他却仅仅报以徽微的一笑。从这笑意的轻淡,可以测出压迫的沉重。他对越沉重的压迫,就报以越轻淡的笑意!
这放浪形骸的自由之子,像拘谨慎言的少女,令人惊奇的不协调,如此完美的协调一身,以致「矛盾」成为他的和谐的不可阙如的一部分。
「鲤鱼打挺般的转身离去」──是他的象征;「在山道上起伏顺延,所过之处,席卷一空」──是他的行径。在这开拓人心的运动下,云雾确实在消退。一个事物的过激运动,正是他步入死境的初途。
现在,他位于一座峭壁的绝顶,极目四海,寂寞而安详,仿佛沉入涅盘之境……他的头上闪电雷鸣,他的脚下哀鸿遍野,银铮铮的巨臂,撕裂了厚重的乌云,永恒的苍弩也为之震栗。无情的呻吟折磨人们的耳鼓,永恒的精神为之变形……飘泼大雨倾泻,泥石山洪纵横,一切攻势,竟在摧折这落寞的绝顶──既无泥土覆盖,又无草木屏障;百万年的冰川,万万年的烈日,轮番凌迟,已使他绉折满目、断残不堪!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庄子·应帝王》)
这无非因为,那绝顶已经弃绝了求名的渴望、谋略的智慧、专断的行径、机巧的作为,从而「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从而达到了「亦虚而已」的无哀境界。
039、荒山之巅
只有生命方能反抗生命的罪业!
生命原是不可代替的,因为,生命立于大量的死亡和惊人的浪费之上。正是在死亡的试验与浪费的弯路上,生命获得了不被一举击溃的雄厚基础,盘根错节的基础。所以,经常的,在危机关头拯救我们的并不是高尚的情操,而是最低贱的能力。
只有生命方能为生命提供最佳的服务!所以机器的服务是便宜的,而人的(尤其是「同等级的人」或是「更高等级的人」)服务,格外昂贵:生命的一项意义就在于,征服更高的等级(征服更高的等级的人,让他来为我们服务,也就是「为人民服务」。例如,所谓「爱情」就是征服更高等级的异性或是同性,让对方来为自己「服务」)。
只有新的生命方能继起旧的生命!他以空前的速率,顺应宇宙,并成就新的均势。何等浩大的远景正在召唤!他们没有滑动的感情,势如破竹的雄才,劫持了智慧,推动新的节律前进,就像他们的远祖,世界的神与英雄,再往前就是半人半兽,甚至是完全彻底的禽兽!这不仅合乎「进化论」,而且与神明的谱系也是如出一辙!
谁愿意为这样一种新的生命而死,将作为最最前途无量的现代人,铸下大业:他的生命,汇入世界的电脑帐号,并滋长、发扬。一根无穷之链上的致命一环,是值得千百万注定要朽灭的人,为之献身的。
那时,一种非生命的生命,即更高级的生命,或许继人而起,作为宇宙的代表,君临地球,保合太和。
他们不知死为何物,他们不需整体的换代,只需局部的更新,他们更为高效、节能,致使睡眠和情欲都是累赘。他们把数十亿年间的进化过程中积存下来的大量不必要的基础给修改,省略。所以,他们无须性别,无需生殖;改良与复制,足以引导他们前进的方向。
040、南海忧郁滔滔
运化者,你的通电为了什么?伟大情结的爆炸,形成铁石坚固的意志!正如花岗岩的冷酷,是由奔腾咆哮的熔岩而来。你就如此无情,无情释放自己的潜能,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是,不可究诘的宇宙本能。
天子!你来自危机的信风,飘航而至,排扰解难的声音,宣告净化的宝剑,已经夜鸣。
你在茫茫大海上寻求什么?你是大海的主人,还是大海的奴仆,或是毫不相干的第三者?
是在傲然巡视你的疆土,还是漠然做着必不可免的苦役,抑或优哉游哉地秉烛夜游?
你的流浪是以食为天,还是仅仅陶醉于自由自在的翱翔本身?哪里是你的家?那悬崖上的裂壑?那满布蜂窝的巨岩?还是这风云际会、海天一色的无情潮涌?
昨天,你从透明的雪颠冰峰,飘然而下……在肃穆的喧嚣中,在庄严的恐怖中,凝神俯视片刻。
今天,你在波涛汹涌的大河岸边,独自巡视,没有来历,却对去向异常清晰。漫天的黄尘卷起,遮蔽了万物的视线,却传导了你的精神。你的咒文写道:生活会作为碎片,世界将裂为四季,一切现象都纳入更大的经典,作为青砖、作为基石。
真正的咒文是不需要结构的,而只是需要片断的切入。春花、秋月、夏云、冬雪……并不构成一个整体,但却比任何整体,都要完美。
在无边的撕裂中,在难耐的切割下,整体化的冲动方能平地而起,全球秩序方能纳入礼制的天下统治,然后对天大声疾呼!一种无声的交流,一顿精神的飨宴。
大音的希声,决不因为人耳无闻而改弦更张。
血的真挚、铁的凝聚,决不因人的畏怯而变成荒谬。
比核子分裂所能释放的更大能量,并不因为运动本身而变得错误。
巧夺天工的明鉴,并不因连续性的阙如而流于非法。
上天以静默无语,解答高贵的问话。
041、这句话应该认真思索
这句话应该永远受到认真的思索:「迄今还没有过的全球天子。」
因为天子完全属于未来。是他的空无性,使之确立不拔。是他的实体化,使之走向颓废。已经过气的天子形骸,就不再是天子了,而只是「药渣」。只有尚未俯就于某个人体的精神本身,才能推陈出新,为天下式。
在宇宙的渺渺处
涌聚破坏的风暴
暗暗泯灭又兴起
泛滥无声的咆哮
「现在没有天子」──我们观念之海所映照的伟大异象,尚未出现!
天子,永远在历史中巡回:这是一个抹煞不掉的定律。每逢此时此刻,纯真的情感就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汩动并逐渐扩散出一个高于自己的精神形式,可以实现自我净化的图标。这个图标使得我们的生存立足于,「向往永恒者。」
天子,永远在那些尚未衰竭的种族与文明中巡回!在大春、大夏、大秋、大冬的循环,所构成的大年中,历史的每一个节奏,都有永恒者的影子在摇曳,生命的每一次轮回,都因为天子的推动而完成。
春季的天子热烈而躁动,他侵入时间的深度(如神秘者),和空间的深度(如征服者)。他初次展现种族的资质与文明的风格。
夏季的天子洋洋洒洒,把宏观世界的革命,铸为微观世界的器用。他予文明以质感,他把种族的优劣暴露无遗。
秋季的天子慷慨激昂,仿佛复仇者。他捐弃理想,注重行动。他一面锲而不舍,一面出尔反尔,仿佛唯有出尔反尔者,才能「匹合宇宙之化,躬行报应之数」。
冬季的天子睿智圆通,他的风格沉穆渊深,过去对他是野蛮的,未来对他是文弱的,惟有现在才是峰极:他把现在与永恒凝为一体。所以,他也不能同意这样的哲学:
「故曩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而世莫之觉,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向秀《庄子注》)
042、思想家,不是天子
宗教家,不是天子,最多只是天子的祀拜者或布景者。
艺术家,不是天子,最多只是天子的赞颂者或期待者。
思想家,不是天子,最多只是天子的思索者或张扬者。
科学家,不是天子,最多只是天子的发现者或注释者。
政治领袖,是天子的社会宣传者与功能的落实者。
革命者,则是天子精魂的变态所鼓舞的运动激情……
天子,社会运动的孕育者,社会革命的开山斧,也是精神运动与种族革命的曙光,如此圣者,岂能不在生活的一切领域,激起强烈的反响?故仅仅视天子为政治的领袖或社会的活动家,是远远不够的。
面对万马倥偬的征尘冲天,他就没有感到一阵刻骨的孤寂吗?
在万众欢腾,锣鼓震天的声色歌舞中,他就没有觉出一阵内在的悲凉吗?
他的心田永远弥漫着丝丝无言,淡淡哀愁。外界的喧嚣,何以打消这不绝如缕的宇宙思绪?其实,不过为之托出不同的背景而已。
「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王弼:《难何晏》)
诚哉斯言!
天子又何尝不是这双重结构呢!
对小人,生活的每一瞬间都涨满了乐趣(所以,市井化的禅宗非常投契这些人的口味)),有趣的躯壳和形式本身的魔力,化为一座座思想偶像……
对君子,生活只是一种出击前的准备,精神的旋律是「期待」和「继续期待」。
这两种人,需要生活在不同的水域。否则,必有一方被挤压甚至埋葬。在狭路相逢中,无论被埋葬的是谁,普遍的天子终究还是要在晦暗中熠熠生辉,像炸开一座颓废的古墓,他炸开了已经存在的一切:「在我前面来到的,都是强盗和恶狼。」这劳作不息的淘金者,以时光之箕,在荒漠中拣选出了沉甸甸的未来。
043、周流六虚者
什么是花的良辰?含苞欲放时。什么是种族、文明的黄金期?天子将至未至时。隐忍俟兴的潜龙,具有最强的内力、最远的征途。
春夏秋冬的主宰,你是这样一座空寂的神殿,你无视、轻视乃至公然蔑视种族的成规与文明的先例,从而置身于历史风暴的中心!所以,你的象征乃是形色万端,周流六合的气。文化与反文化的事业,在你本是同一事物,同一心灵,所面对的不同敲击,所发出不同的乐音。
万类的塑造者,是在深刻的虚无与空彻的怀疑中……这使他不同于工具,哪怕是伟大的和不可替代的工具。这样的塑造者,他的自我否定岂不就是明天的希望?执意创造,刻意有为,是注定要粉碎的目标;假冒伪善的市侩,打扮入时的歌星,怎能阻滞他的思虑?为了取得呼吸的自由,他必须向整个世界挑战……
044、社会运动的灵魂
古今帝王,无右于阿育王者?
是他,使高级文化的诸多门类在「佛」的名义下,有机汇聚,从而造成了较之其母体印度文化更有渗透性的新文明,博大精深的容量,演化成一种世界文化,其影响一度凌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佛教文化」的旗帜下,艺术是佛的艺术,科学是佛的科学,政治是佛的政治,教化、伦理……莫不是佛的。戏剧歌赋为弘扬佛法而吟唱铺写,为敦厚普天之民而播万里之遥……这是佛天、佛地、佛心、佛世界──内在之光与外部麟角的合一。
是谁促成这空前的盛况?不是释迦,不是他的亲传弟子,而是那位几百年后方才降生的孔雀王朝的阿育王!该王使这奇异的文化得以蔓延为光华灿烂的世界……此世界使这王远超一切王。无疑,他的伟迹是其圣德的一个外观。就这点而言,阿育王比之佛陀本人也许有着更充沛的天子性质。在与欧洲同类项的对比中,他要比君士坦丁大帝更伟大:后者不过出于政治需要在利用基督教而已。由于这种不虔诚的态度,他便不能化艺术为基督的艺术、化科学为基督的科学、化政治为基督的政治,以致需要圣·奥古斯丁那样的摩尼教徒来写下什么「上帝的城」,以致近一千年之后,欧洲的杜会文化才全面基督教化。就圣王的意义看,君士坦丁大帝,做阿育王的侍臣都不配。阿育王的伟大甚至超过中国的皇帝和西藏的活佛。我们不能因为佛教在印度本土的绝迹,而归咎阿育王的弘道。事实上,正是这一绝迹,才造成了佛教的世界化,所以,世界需要阿育王更甚于需要伟大的教主本身。然而,现代世界的阿育王还不见踪迹,因为现代世界的苦难还不够深重,现代世界的众生尚未疲极思治,物质文明的残垣断壁尚未清除,所以,当今世界的天子,仍是一匹忍受严冬酷寒的潜龙。
他必打破人际与人心的隔阂,他必打破生物与地理的隔阂,扫荡无序、弥合分裂。他使自由与效率、创新与博大、仁爱与秩序,合一。他必打破语言文化的隔阂,使宗教热忱与道德传统、科学发明与理性批判、艺术灵性与操作能力,恰巧结盟。纷歧无定的思绪,互相抵牾的科学,必在他的灵光中消解,还原为经久之力。
春天的宗教、夏天的艺术、秋天的科学、冬天的政治,是天子的四大形态,亦即人对天子可能拥有的四个理解。严格地说,这也是不该分割地予以逐个考察的。换言之,要知天子,就必须拥有一道射穿凡尘的透视眼──
如,在春天的宗教天子身上,同样潜有艺术的冲动、科学的直觉、政治的本能。宗教形式只不过是那同一功能的现在时态罢了,正如其进行时态是政治形式,其未来时态是艺术,是神谕般的科学。
唯有天子,是历史季节的默示者、催化者。
艺术的天子反抗宗教;
科学的天子反抗艺术;
政治的天子反抗科学;
宗教的天子反抗政治。
春天(宗教时代)的作品是「经」;
夏天(艺术时代)的作品是「史」;
秋天(科学时代)的作品是「子」。
冬天(政治时代)的作品是「集」。
史由经脱胎,千由史换骨,集由子革面,经由集洗心。「集」的末流是「注」,「注」的末流是「疏」,「疏」的末流是「证」,而后,一片化石的坟冢,一个漫长的冰川时代,横亘在新种族、新文明兴起的早春之前。
045、宗教的天子
宗教的天子,炫耀在宗教时代的晨熹中。他的春潮持续扩张,突入苍穹,深入地表,推演出不可触及的神。是春天的物侯,使他成为无所不能者。文化精魂的塑造,奠于此刻,一切价值的厘定,示范于此,那扫荡世界的火眼金睛,在此雕镂。他的一,化为世界之最;他的无,切开世界的有。他的思虑,化出世界本身。
宗教的天子崛起于政治冰期的晚景中。他是世界帝国的克星,岂能碌碌于小国寡民的事业?他吞咽一切琐屑之事并作消化之物,他遭受现实世界的宰制,所以,他要无情地抵御这宰割。蚁巢世界对他的无视,使他在蔑视中增添了一种怜悯,一种基于生命意识的豢养欲,这并不出自他的占有欲,或对世界的兴趣;而是因为驾驭历史、「驰骋到无人之境」的渴望。要驾驭历史,必先摒弃社会;要达到神圣,必先克服世俗。超级隐士的隐居,不在林薮与朝市之间,他的圣所,是在仪式、教义与追随者之外的营垒。
他像作物的种子一样,以自己的躯体和遗传编码,对种族与文明的命运,发生催化。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响,是最大的:冲破冻土,令人惊诧不已。他在经籍图志、史乘传记的符号世界以外,支配实体世界的进程。缘此,对天子的崇拜(这对群众体现为一种符号崇拜),是对新生活的期待,是对育种过程的憧憬,是对宇宙精力的信赖。这样的天子,是有待其仆人去寻觅的,即,透过自身去体味宇宙的真情、超越部落国家以迎接全球之光!这不仅需要在生活的体验中去找寻,并矢忠于他;也需要在历史的符号中去找寻,并极力悟解。悟解,是崇拜的初步;崇拜,是悟解的完成。而学术意义的理解,不过是其注脚而已。
就创造(而非攀登)和规定(而非遵循)的意义言,张角比张天师具有更多的天子气;正如项羽对历史的影响要大于刘邦:「失败者」在历史中的综合力量,往往大于「胜利者」。历史原谅胜利者并为他辩护,但这并不等于他真的高尚。失败的英雄,玩耍「人民的要求」的能力,往往逊于胜利的奸雄,这是因为他更高贵,不屑于和矮人攀亲套近。但我们不会忘记,「失败者」旋风式的运动,却摧毁了旧时代的精神支柱,开启了一个「没有他就不是这样的时代」。
046、艺术的天子
艺术的天子,在文明的夏季狂热地燃烧。这时,艺术的精神,渗透在种族与文明活动的一切领域。
为艺术而艺术,为艺术而科学,为艺术而政治,为艺术而宗教:这时的艺术,膨胀为万物的张力。这时的艺术,拒绝闭塞灵性、分化为科学主义。因为夏天的气候,超越阀阅,包容万般的无私。
艺术的天子,不及宗教天子的神圣,不及科学天子的冷酷,不及政治天子的凝重,但却有挥洒自如的塑造力、空前绝后的开拓力。这力量使他对宇宙的脉搏具有超乎寻常的直觉,超乎寻常的感悟,超乎寻常的把握,超乎寻常的表现。在他之前,是春季的混蒙;在他之后,是种族与文明的喧嚣──只有他沉默地贮立在分水岭上。每当治世,他仿佛遗世独立,索居在无人之境;每当乱世,他的影响悄然波及人间,嗣后,不可估量的科学、无法研究的政治,都从他的吐故纳新之中来……在他面前,一切估量的尺度趋于消解,在他面前,一切用以研究的立场与视角,变得可疑。
罗马的尼禄、中国的杨广──也曾为了他们的艺术而死去。这是个人的罪恶?还是统治者的暴虐?还是种族与文明本身的临产阵痛或是报应?抑或发自一种更大范围的自然机理?那差遗他们如此胡来的能量,使他们成了最终意义的「殉道者」。这些不为自己准备殉葬品的艺术精灵,最终是以自己的尸体,作成孤独的永恒之旅的唯一慰藉。
他将把千万人马投入狂热的旋涡。他好像开办了一所极尽浪费之能事的人体实验室,他用「净化一切多余浮渣」的名义,肆行屠戮。他不屑去做一个奥古斯都式的伟大的演员,无论扮演喜剧角色还是扮演悲剧角色同样使他感到羞愧,更何况登台演出庸俗入时的闹剧?他唾弃任何表演,不论这有意的造作显得多么自然,以致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他的艺术不为观众的娱乐,而是自发自娱的运动。掌声或者嘘声,不能移易他的作为;笑脸或者怒容,不能影响他的思虑;千百万人众能否得救,岂能与某个演唱会的走红相提并论?
047、科学的天子
科学的天子,并不是科学的大技师或顽冥不灵科学主义者(好像是预测未来的巫婆),而是科学时代(亦即文明的秋季)的开山坐标与主宰。「对天子的科学理解」,其实也是对天子的革命的理解,因为科学时代是大革命大综合的时代,基于此而对天子进行的「再发现活动」,即是对「革命性的天子」进行的描述。因为在这个时节,转型与革命,成为至高无上的伟业,所以人们也是这样看待神明。这时,由于列国竞争的压力,不仅推动了各国内部的开放与自由,也推动了国际间的交流与纵横捭阖。
「合纵连横」于是不仅是国际战略,也是文化实况所刺激的科技革命的特点。科学和技术的最大的进展(首先是理论科学,而后缠波及技术科学,反过来,技术科学的发展,亦将推进理论科学的革命),往往发生在国际无政府状态下。国际秩序越混乱,人们越是普遍缺乏安全感,科学与技术就越像「善魔」般地飞速发展……这时,作为形而下的科学技术不再是玩物和猎奇的工具,而是人们生死攸关的存在基础。这表明,所谓科学(尤其是技术手段),只有当它被理解为「争取权力或反抗权力的有效手段」时,才与人的内在生命,相沟通。科学技术发展的原动力,因此只在极少的情况下才会改善人们日常生活的一般状态。这清楚地反映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技术发明,是军事冲突给推动的。而在大多情况下,日常生活中的科技应用,也不过是军事目的之副产品。
秋风萧萧,不仅扫灭败兴的落叶,也要击溃小阳春的菊花,最终,他也收获整个秋季自身。
幽闭了春天的,是夏天的炎热而非冬日的严寒;击打了夏天的,是秋天的萧萧瑟非春天的温情。作为革命之父,天子动员了一切可能,召唤了一切灵性,所以,宗教、艺术、科学、政治,在他身上互渗为一体。不同的季节,突出同一品性:「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周易干卦彖辞》)
天子是万物资始的干元,他的品物流形,是种族命运的航标。请不要用「职业革命家」这样的称号来辱没他!因为他是无所不在的革命动力本身:不是出于利益的衡量,而是发自「万国咸宁」的品性。
048、政治的天子
政治的天子,他的形态与天性,曾在韩非子的著作和马基雅维利的《君主》中有所素描。尽管他们的素描并不充分,但仍使生活在春、夏甚至秋季的人们,发生了歇斯底里的恐惧。这是因为,他们的对象原为冬季的主宰,他们的风格充满了冬季狂风的凛烈。可惜,他们并不生在冬季,他们的思想于是超前,变得不合时宜──马基雅维利是夏季之子,韩非则为秋季的产儿。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韩非在中国历史上遭到的辱骂,比马基雅维利在欧洲历史上的遭遇略为和缓。然而,越是到后来,历史越接近冬季,他们的名声就越是大噪。马基雅维利在身后四百年的走红,类似于韩非身后对中国社会的长期影响,皆缘于此。
至于政治天子,其言论具有强烈的传道性,它也许不「美」,但却「信」,并在信、诚之中咄咄逼人。它拒绝现代式的、毒化大众意识的广告性,而以史诗般的天道情感见长。这也是季节之赐。反观广告性,乃是科学时代的特产之一,是艺术婢女服务于销售战略之淫欲的一个见证。
春夏秋冬的主宰,不是宗教家、艺术家、科学家、政治家;而是宗教膜拜的对象,艺术内在的美质,科学穷尽的真理,政治生殉的本体。春天的神话,夏天的韬略,秋天的缜密,冬天的铁腕,都在于他。
左手执规矩,右手破规矩,左为下,右为贵,两手之间,是超理的光轮。
世界之主!善良者的思想精华汇聚于此,颠扑不破的一缕光,贯透了。
049、四季的表现形式
宗教、艺术、科学、政治──这是从四个方向对同一的天子所行的体验,于是,天子在四季中的表现形式,就诞生在世界的心目中。这些形式最初是属于人的,但最终是属于神的。
宗教不是一个典范,艺术不是一个故事,科学不是一个装潢,政治不是一个变态──天子不是一个偶然的数。宇宙的节奏,生命的曲调,甚至在渺小的个人身上,也还反复重演,短暂的分分秒秒间,多少个细胞诞生,就有多少个星体陨灭。回眸之间,顾盼万里,无数的生灭、无数的明暗,闪过──毁灭与建树,细微到难以察觉。
他的宗教不是政治的工具;他的政治不是宗教的工具。他的宗教、艺术、科学、政治,当其时,皆为本体;过其时,皆为尘土。宗教是春天的青木,自然生长,艺术是夏天的赤火,烈焰冲天,科学是秋天的白金,精奇怪巧,政治是冬天的玄水,凝重包容。季节的转变……显之于天道,推之于天子,无处不有天道、无处不有天子──从最小的到最大的,从最冷的到最热的。
050、现代文明的史程
文明史的四季,实由不同的德、不同的主流形式来支配:
四季  德 主流形式
 春   元 宗教
 夏   亨 艺术
 秋   利 科学
 冬   贞 政治
相因于四季之德,四季的住民亦有相应的风尚:
夏天的住民崇尚强权、暴力,热爱自由,注重现实的革新作风占压倒的优势。
冬天的住民崇尚德化、正义,热爱传统,尊重秩序的守旧作风占压倒的优势。
秋天的住民内崇强权、暴力;外尚德化、正义。他们喜爱复古主义音的革新。
春天的住民内崇德化、正义;外尚强权、暴力。他们喜爱未来主义者的恋旧。
冬与夏是两个极端状态;秋与春则是过渡形态。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因为五百年的概数,大致构成「文明史的大年」的一个季节。
季节的转变,必由王者而显。对此,先秦的王霸论、邹衍的五德终始、董仲舒的三统观、邵雍的四会说,都从各自的角度作了说明。历史由大年构成。一切民族的、文明的甚至种族的历史,莫不呈现出(春)兴、(夏)盛、(秋)衰、(冬)亡的节律。
而怀着平庸的当代感,去遥想那无法企及的一切,急迫与渴求就不免加倍地折磨了思者……可怕的焦虑、慌不择路的短期行为,成了我们时代的通病。
什么是「天子的潜能」?
──他的本能形态,他的冲动方向:都吻合历史季节的形态、文明时令的方向。
他的铁腕匹配他的战略地位:他知道,现代世界已进入深秋的气候。肃风已经数起,枯叶已经飘零,硕果早已成熟,急待有人摘取。若是他不来摘取,这硕果也只能落地为泥,横遭浪费。「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唐·杜秋娘:《金缕衣》)


051、时空异相的体验
时空异相的体验,早在先秦时代就开始了。这导致,对更大的时间周期──大春、大夏、大秋、大冬──的发现、认定。如《庄子·逍遥游》对五百年为一季的描述即是。
在汉代的宗教献辞中,对时间的此种理解,更升华为敬畏、赞慕、回归:
日出入安穷?
时世不与人同!
故春非我春,
夏非我夏,
秋非我秋,
冬非我冬。
泊如四海之池,
遍观是耶谓何!
吾知所乐,
独乐六龙。
六龙之调,
使我心若,
訾黄其何不徕下!
(《汉·郊祀歌·第九章》,(见《汉书·郊祀志》))
春天的太阳一旦萌动,植物将从根部发育,春季的天子一朝兴起,动物互相和解,人类殊途同归,号角催发花蕊,万年的隐士也来倾听。死去的世界开始复活,冰川裂开生命的元素。每一滴爱欲,都来吸取春之温馨;每一个细胞,都被注入天子的鼓励。雄浑的生命圈,受到护育;不同的声色,涌出共鸣的赞叹,东方之神,春季的天子!
南方之神-夏季的天子光焰万丈,他的热能注入亿万生灵。蔽塞由他打通,萎弱由他扫荡。他抚爱华美,也成全朴实,他的热焰融化名实界限,现象与本质合一。他的收获转达神灵,自然的祝福归还人间。他的功业不须仰赖古代的神庙或是现代的纪念碑,而是断然垂诸他所化育的种族、他所绽开的文明──他永远宽容自己的功业,无论是福是祸,无论永久还是瞬息。
夕阳泛起的白雾,西方之神-秋季的天子卷来肃杀之气,撷取宿命之果,一笔勾销那失去意义的过程。他的目光像闪电,打击人情之奸;他的气息如深渊,收敛文明之伪。一千座废墟、一万种荒原,都不顾路途遥远,来向他朝贺;一兆个渣滓,一亿种野兽,都忘记天生的野性,来向他臣服。万类仰慕他的纯德,不是敬畏他的权力;宾服者们的虔诚,是意识到自己的脆弱。
北方之神-冬季天子的远古隐喻!令蛰虫安歇,使草木代谢,冷却腐败的,净化杂乱的。即将来到的就是正,已经逝去的就是邪,让分化过多的杂种返回本体,抖落雕饰,推重质地。取象名山的坚定不移,仿法自然的脉搏肌理,该收割的时候收割,该埋藏的时候埋藏,尊敬杀伐正如尊敬接生,勉励严冬的冷酷,正如鼓舞春日的柔情!
帝,就是天子。祭帝,就是迎接天子。
052、每一位天子都会衰颓
全球之光不能做一个被人崇拜的偶像。他的精力太充沛,他的思想太雄奇,他总会从崇拜和模仿的被动中升起,露出不知疲倦的创世真容。
被人贡奉的地位之于他,是一个演习,一种熏陶,一场即兴的野游、无伤大雅的逢场作戏。他岂能尸位于此,在一个不是归宿的归宿中找到归宿?
他果真坚强吗?
他的坚强源于忍无可忍的反抗。所以他义无返顾,铁骨铮铮。
在他的坚强之中,包含着生命的激励和超越了这种激励的「帝之悬观」。于是,他的激动常常表现为顽冥不灵;他的生命近乎无生命状态。
现在,他终于开启无形的金口,发出希声的大音:
「理性于我无碍!恐惧与我无缘!我不是以脚立地,亦非以头立地,而是以心,作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支点!」
……这赤热、颤栗、滴血的精神形式,是整个世界的出发点。
无形之翼,鼓动无名之风,驰向生前死后的神秘之地。科学的牛仔裤,如何包裹生命虚幻的裸体?瞬息而逝,使一切确定性变得可疑。
与精神形式(精魂、干元)相比,生命本身更像一个苍白的观念!原来生命,有待于精神形式的定义,没有语义学上的樊篱,也就无所谓生命。一个人虽被医学界定为「死了」,但他的肉体和精神活动实际上还可以维持若干时间的生命状态──那么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到底要多大面积的局部存活,才算整体的生存?再如,人体的组织细胞已全部丧失生命活动,但他的基因却通过复制繁殖而保留下来;那么,他到底已经消灭,抑或是换了另一种方式而存在了下来?……由此可见,有关生命的问题,有待语义学上的证明!由此可知,生命其虚可知矣。
一个过程结束,一个过程开始;一扇门关上,一扇门打开。这个过程的意义,在那个过程中显示;如果你拒绝毫无意义的存在,那么,你就必须时刻准备着,进入另一个过程。既然如此,「如何处置现在」就成为一个纯技术问题。
宇宙之光孤零零来到这世间,默默无闻成为他荣耀的标志,在孤军奋战中,产生灵感,并在挑战世界时活活掐死了部落国家的诸神,结束了一个季节!──最后,这屠龙者,像来时一样,孤零零死去。
只有那个过程精神形式的「为而不有、长而不宰」者,才能在肉体形式的技术文明的死巷中,劈开新的原野──他调控种族的情绪,他塑造群众的生活,引导肉体形式通过朝拜精神形式,来进入生命的非主体境界,一切尘世的蝇头微利,不再受到舍生忘死的崇拜。
053、时迈其邦
他不来自统治集团;而来自统治阶级、文化阶层、广大庶民之间的「边缘地带」。否则,他如何打破社会隔阂、消弭社会分裂?他以此「怀柔百神」,所以「昊天其子之」。这座沟通历史的巨桥,不仅出身于社会的边缘地带,还必须独具慧眼、通古今之变。故广泛的阅历、透辟的理解、细腻的情感、无情的决断、残酷的好战,方能在他身上圆融无碍。
他与庞大的都市无缘,也不来自人口麇集的狭窄地带。他的本性配天,他的使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他期待自然的原始、纯朴的浑厚,不畏暴民的狂乱、乱党的险恶。群众、舆论、日常生活、社会奴役……于此消解。文化的偏见,将被解散,人的灵性,将遭到康复。
他命定来自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毫不起眼的边鄙、尚未感染现代文明的静悄悄角落,是其温床。大的都会磨灭人的个性,繁华闹市仅只保留商业价值,上流社会除了助长妓女道德外,一无所长。天子拒绝了文明的诱惑,方能混一宇内──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
天之极、帝之命,拒绝扮演修身的典范、克己的楷模;他只听命自己的天性,那「超等级的标志」。他的高贵不是收藏家的珍品,而是昏聩者的醒剂。权宜的保护色,不过是其进攻的方略;对历史的宗教般的渴求,不过是其退隐的吟哦。脱颖而出的爆发,才是其真相。
他的爆发,区分阴阳两仪;
他的退隐,收凝五德始终;
他的权宜,演出天干地支的风情。
一切运化,都在自然的掌握中,即使上帝,也是多以自然律来管理宇宙的。如,自然并不在人身以外,就在我们的身上流过,直到把我们碾为粉末。就像健身球,在人的掌握中反复揉搓,在永动与永寂间循环。尽管在永动与永寂循环间,亡灵与神明的变化速度快于人;人的变化速度又快于天地日月;日的变化速于月,月的变化速于天地……但沧海桑田不也是常规?甚至大陆飘移的周期,也不会因为我们人类的战栗而停息。一切运化,均在配天者的胸臆间。
054、我们,并不是生而知之者
我们,并不是生而知之者。我们,是在现代中国的空前动乱中、在现代全球危机的剧烈冲突的严酷压力下──发现了作为历史本质的「春」、「夏」、「秋」、「冬」。
春、夏、秋、冬,混成于我们的心与境。心,一境也,境,一心也。心境交错,危机、冲突、压力,搅得人们六神无主、心魄不安……于是,历史之大年,便反倒于此豁然开朗了:
它的春、夏、秋、冬,是种族与文明的脉博,其中,每一季节,都包含了许多个自然的「太阳年」……人生的短暂,使人很难窥见大年的真相、留意大季的节律。只有在极远的企望和极高的俯瞰下,灵魂才能在惊愕与狂喜中,发现四季的宁谧和大年的圆满!
而变化四季的力量,是层出不穷的;他虽然是一,但变化出的形态却是多。他不仅构成精神的完美映像,也是种族的超渡者;不仅是万物之灵,也是宇宙之魂。宇宙能量的最大程度的凝集!是精神形式,是干元,是天子,他可以是人形的,也可以非人形;他无限,也可以受限;他不在场,但无所不在……
这就是「空间上的一元化,时间上的多元化」。从选择的观念看,群龙,要比一专有潜能。群龙的出现与更替,使世界的新颖,历史的活力、文化的争奇……成为可能。任何立于不败的一尊,无不经历了群龙的攘扰不安。
群龙出一尊,一尊出群龙:新的群龙,饕餐分食了一尊的遗体。他们来自宇宙汪洋的底层,迸发出摧毁世界的精力!多元乃是一元的补剂!一元只是过度动荡的平衡,它的作用是弥合与净化、整饬与过滤。没有多元季节的前提,一元时令则是不可思议的!
千万年的习惯,使天才的尸体堆积如山,历史的垃圾和历史的宝卷在此同理。婴儿在骸骨堆中啼哭,却不见接生者过来。所以,一切天才不能出生,只有铲平世界之山者,方能成为真正的天才!有一天清晨,天子飘然而至,牢固的习惯终于裂开,生命的温泉开始喷涌。
他知道,现代世界的一切灾难,皆种因于国人忘记了数千年来一直引领人们前进的主宰(不是政治的主宰,不是生活的主宰,不是钻营的主宰;而是信念的主宰,艺术、生命和性灵之美的真宰)!愚蠢,我们以前竟然崇拜欧洲!崇拜他们的现状与历史?种族与文明?崇拜他们业已雕零的梦?
崇拜他人是不会导致强大的,正如只在经济方面用力,一个民族不足以摆脱总体(所谓「综合国力」)上的贫贱。
天子来了,他告诉我们,要重新唤醒自己身上沉睡着的本能!这本能,被铺天盖地的现代物欲及其病毒,给蛀蚀得羸弱不堪了。如果我们终于起而反抗,让那些无孔不入地毒害我们生活的所谓「来自西方的真理」(尽管那是由半开化的俄国人阴谋输入的)退出神坛,我们方能唱出自己的歌,即使这歌显得原始质朴,但毕竟只有它能唤醒我们身上沉睡千年的自信活力。这本能召唤着,要开辟一种文化,一种超越种族边际的强身剂。他要熔冶许多民族,铸为新时代的青铜鼎。他的风声,预先教会我们如此思索并知道。
055、没有正色
天,没有正色,以天子之色为色;地,没有定形,以天子之形为形。人,没有完成,以天子的言行为范式。庄周笔下的鲲鹏曾以其不可匹及的高度与敏锐,发现了这一真谛。以天镜式的观照,穿透万有之虚幻、众生之琐屑:「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生命不能自视,要以生命的超越者而视。如神,如镜,如水。尘世之妖孽,在这炯炯目光逼视下,显其原形,羞赧、退隐;健全的体魄,仿佛获得无形的日光浴。
他有屠龙术,轻易不出世,凡人只见其用,不见其体;只知其有,莫明其无。他送终又启始,仲裁又拔除,筑造又焚烧──孰是目的,孰是手段?
伟大的哲学家称此矛盾的关节为「徼」。徼,是名的边际,物的分水。循此宇宙的肌理,万名万物的模糊地带,方得庖丁解牛,不伤锋芒而直逼众妙之门。
【天子的人格】
056、他在空无的大地徘徊
万物的创始者,命中注定要毁灭他的母腹的全部事业,以便在废墟上建筑。他在尸骨上生殖,他在陵墓上食息,就像一个欢欣于春日风光的孩子,快活地参加清明节的奠祭。山野间飘扬的香烟,比家居的炊烟透露了更多的人性!
时辰未到之前,他过的是一种四处碰壁的生活;时辰到来之后,生活变得八面通达、左右逢源。
他不为四处碰壁而悲伤,也不因此收敛;他不为八面通达而忘形,也不因此无忌──他的盛德满溢,恰好体现在:失意、困厄时,不失肆无忌惮的热忱;通达、顺利时,反而保持着审慎的收敛。他把相反相成的玄理,化为出人意外的行动;仿佛天生具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盛德。
人间的极刑、地狱的苦杯,一起倾洒到他头上。他怎能昂然不屈地承受?因为,他是千古一帝的首创者。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他相信气节与尊严,比之幸运和成功,更为重要。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怨哉!」
057、现代社会的过激牲
现代社会的过激性,对人天性的毒化,无孔不入,以致人的机能病入膏肓。神经疾患成了这个时代的特征,成了人们安身立命的东西!因为正常的人已被大众斥责为愚钝、顽冥、不合群!我并不斥责这类毒化,甚至把它作为历史现象仔细观赏……谁知道呢!也许,文明不经此瘟疫,就不能革新到一个新状态,就无法再生巨大的压抑、严酷的淘汰?彻头彻尾的靡烂坠落所引起的重新分化,可被视为人在走向明天时不得不付的代价?
迄今为止,人们用于重新分配财富的精力,多于创造财富的精力;互相争夺的热情,超过团结友爱的诚挚……我看得出来,人们的创造财富,也是为了重新分配财富;人们的友爱团结,也是为了彼此劫掠……「夺取现成的」,被奉为人生的第一圭臬;为了这个目的,人们才暂时忍耐,「从事生产」。人们更愿意互设陷阱,为了这个目的,人们最喜爱的是军工生产;「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为的是结帮而行,奉「盗亦有道」、党性原则,高于国家民族、人类利益。
天子要化解帮派的痞结,变破坏力为生长力。为此神一样的事业,他以风暴和闪电,摧枯拉朽,屠杀秋叶,他称这屠杀为「收获」,他称这收获为「归宿」,他重新分配财富,就像天道重新分配季节。
过度拔高人、迫使人做力不能及之事的现代「文明」,将结束。
知识并不是绝对的力量!「心理」,比「心」要简单浅显得多。「意志」,只是人的嘴对人的心的描述。而真正的力量,却不在人的掌握中,那是一种自然力!这力量之于人,尤如牵线之于傀儡。这力量,是一切人为努力之母,不论你服从还是反抗。所以明确这个力量,乃是超越文化的大德;尊敬这个力量,乃是尊敬了文明的本源。
根据这样的事实,一切斗争,作为旭升之化之向奄奄之文所发动的战争(文化战)──根本是一场「心的较量」!胜利者用最荫蔽的渠道即心灵的召唤(或称为「威胁利诱」),来瓦解对立的心,使之不战而溃,使之不死而亡,使他们化为奴仆与木头:夺其志而存其身,这是最高的谋略?
文化战的宣言说:
文明的嬗替,乃是是心的嬗替,如趣味、情感、爱好、时尚等等的嬗替,新文化之战,不外乎心的较量。
天子永远也没有安全感!因为他来,注定要向已然的世界宣战,合成一个前所未见的生力之邦、弹性之国。
他的爱残酷无情。他的恨柔和似水。他的割弃在他的创造中,他的丰收在他的摧毁里。他视而不见,是因为专注;他明敏过人,是因为木讷。他反对炒热生活的造势恶棍,因为他是世界的大保衡。
058、人生的三等级
伟大者不屑于扼杀自己的天性以媚俗媚雅。他以天性为骄傲,他驾驭天性有如驾驭战车,他玩味天性有如玩味王冠。
知命尽情。
伟大者不受剧场效应的规约,他的战略精华说:「最透彻的智慧就是无智慧;最果敢的行为就是尽天性。」
尽天性,不仅是本能的放纵,也是本能的收凝。尽天性,不是恶之花,而是善之叶。伟大者要在各方面达到极境,从而拓开凡人不能望其项背的时空。
除了天子,没有「超越这个世界」的人。爱情不能,友谊也不能;高山不能,大海也不能;普渡众生的不能,杀人放火的也不能;献身事业的不能,生儿育女的也不能。只有他,能超越自己。因为他仿佛马鞭,永远激发高级的灵。这是一条并不爱惜自己的马鞭,他以自己的身体抽打世界。这是一匹决不吝惜自己的天马,他不吝惜体力,也不在乎财富,荣名和地盘也不放在心上。甚至对智慧、健康、爱情,他也无所用心……因为他的遗传资禀中仿佛缺少这类编码。
正因为没有能够超越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宇宙干元召唤他,让他填补这个真空:
「故聪明圣神,内视反听,言为明圣。内视反听,故独明圣者知其本心,皆在此耳。」(董仲舒:《春秋繁露·同类相动》
天子不是孤立的旋律,不是几条旋律的交错,而是汹涌澎游的海。任何交响乐,即使最丰富、最狂乱、最凝重的表达,在他的思想面前也默然失色,显出单调、浅显、轻薄。他的无言不是无信息,而是拒绝通常手段的信息表达。这心灵隐士,只有当他偶或用世时,才借助语言来充当手杖。尽管传播学意义的限制,一直是社会交流的难题,于是,「实践成了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脑浆的容量,要靠泥腿子的弯度来衡量!然而我们终于弄清,这些乌七八糟的理论并非属于心灵本身,而只是社会权力的语言霸权罢了。所以说,「天子在人的测度以外」。因为人的测度一旦脱了政权之刀、泥腿之嘴,便也无能为力了。
而不同天子掀起的潮,在信息革命的意义上,却是同一的。面对人的视、听、闻、思,它光怪陆离,以致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共鸣,从中各取各自的感受、各得各自的秩序。但是其潮则源于一。即使天子的身体化为灰烬,他的震荡却不会平息,且会继起更大的反动(《老子》四十章说「反者,道之动。」)!他的神格反复其道,以另一神形,向世人辐射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声音,将赈济赤贫国度的人民,粉碎那种压榨他们的现行的语言模型。
风从龙,云从虎,百草皆偃风,万水概由云,新的社会力量,追随天子的自然,开始重组,对疲塌的人类物质,进行历史反击。他,不是一头优良的动物……因而不被社会目为「好人」。他,不是好情人、好干部、好父亲、好商人……但在他内心深处,却鼎沸着罕见的能量,不可替代。
天子超越了心理意义(「酒、色、财、气」,突出说明了人的终极心理特性),所以能够支配心理意义和生理意义的人类物体(所谓「群」。顺便说一句,「畜类人」一语,并非十九世纪的变态哲学所发明,而是古老圣经的用语,如《诗篇》四十九、九十二、九十四,《以西结书》二十一。)。天子的心因此无法用心理学的常识来破译,科学的方法,永远只对「类」有效,而他远超规则之外,对于如此「特例」,一切科学束手无策。这时,「事物发展到宗教领域」,他使幽灵走出孤立和偶然,他使临界线被逾越……他是宇宙气候行将转折的征兆。在他以先,洪水滔滔;在他之后,异峰突起。
059、生命的罪恶、革命的痛苦
生命的罪恶、革命的痛苦,只有在生命形式及其造就的自我意识所限定框死的人(圣经所谓的「畜类人」)那里,才能得到充分的感受并被理解……如果从生命的狭隘境域脱开来,进入革命的境界,自我的平庸得到了净化、升华,这时,一种寥廓的俯视眼界产生了,再平庸的人也会发现,罪恶作为生命的属性及条件,原不可缺;甚至是一切道德、自制及牺牲精神的源头!至于生命的一次性及其必朽性,则是「不朽的理想」及「永生的艺术」的生理基础!而所谓「革命的痛苦」,则以其残酷性,针对「生命的罪恶」作出唯一有份量的回报。
革命不完全是变态,不完全是过激;革命是突变,而突变恰恰是生命集体赖以更始的种族机制。为了预备突变的潜力,千百万个体必须牺牲受死,接受生来的错误和苦难。而革命的痛苦,就是将生命从日常轨道造成的麻痹状态(其两个极端一为类人的习惯,一为吸毒带来的兴奋与陶醉)中唤醒:生命的革命,即生命的解毒。
这样的人,洋溢向上的情操,必反对坐地分赃的安定团结。这样的人鞭策并同化异已,必反对年复一年的吐故纳新。在他看来,寻常的善恶,只是生命用以自卫的思想武器罢了,不是真善恶。对于一个这样的人,万般善恶均融于无恃无待的游历中。
这样的人观看自己的罪恶(生命的分泌物)和痛苦(革命的分泌物),如同观看一个陌生人的罪恶和痛苦。荣辱毁誉,过眼烟云耳;得失利害,逢场作戏罢了。这样的人「对自己尚且如此」,何况对待他人?何况对待仇敌?
这样的人不会由于达观而放弃斗争或善待仇敌,因为达观并不意味着放弃行动。放弃行动,就是放弃生命。他的生命不是超然物我、独善其身,而是以天命统率全局,在历史废墟上发号施今:「他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在脚踏天命之前,他当然需要超然物我、独善其身、锤炼潜能,也就是理解自然,即理解那位能够使得自我如此这般的「原因」。
「1,上帝无所不能,那么这样的上帝有能力毁灭自己吗?或说,『上帝能使得自己陷入被毁灭状态吗?』请回答能还是不能。2上帝是惟一的创造者,那么这样的上帝也创造了『恶』?或说『上帝是宇宙罪恶的创造者?如果不是,那么就还有另一位创造者,他创造了恶。』」──
还是不要对神秘穷根究底,因为我们的脑子实在装不下。
这样的人按照自己内在的冲动去做,「亦即按照上天差遣我的意思去做。」
他天生嗜血?因为比之嗜血的群众更能坚持自己的爱好,所以他才能领导群众。他欣赏古罗马的角斗、中世纪的斗牛、现代的拳击,他对不怎么流血的摔跤、相扑、剑法大赛,没有真正的兴致。因为正是他,「时刻准备以一种更高雅、更大规模、更能决定历史的方式,身体力行流血的革命。」仿佛,他的血液里有一种特别的热能,需要外泄,需要施舍,需要赐予饥渴者。然而他还是需要一些理由,需要自我说服,需要雪耻复仇正当防卫等一系列借口,作为宣战行为的一面面盾牌。
他天生酷爱战斗,所以,他一定会拒绝接受长期的和平,于是他才起来宣布说:「伟大的命运正等待着我!」他相信,这命运将领他到一个极具魔力的秘密所在。这时,他就为一切自寻的危难,找到了良心上的避难所,从此他坦然承受不测之祸,并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他的心理阴暗!」于是,他真的看穿了这个世界的阴暗。他的生命注定要虚耗在这阴暗的世间,于是他知道抵抗是徒劳的,只是为了更加有力地消耗,他才储蓄;只是为了顺从命运,他才毅然反抗。
他的反抗,是对现存社会流行生活的破坏,然而,要是没有这种建设性的破坏,我们的全部生活,将是不可想象的荒芜。他的反抗,鼎立了新种族与新文明,他不进行最后审判,因为他本身就是审判!
他使世界的支配者克服自己,以达自我否定的圣境。他使世界的支配者像世界本身一样,变幻莫测。
对此人格,我们除了称之为「神格」外,还能称为什么?
他自有不可度量的气运,他自有不可揣摩的姿态,他宁可留给世界恐怖的记忆,也不能缩为众人的一团笑料。
──这就是信仰的秘密!
有多少阴云需要焚烧!有多少害虫需要踩死!有多少顽石需要炸开!有多少情绪需要斩绝!常人也能做出非常之事,但只有非常之人才能赋予非常之事以非常意义。为了凸现事务的北常意义,「妇人之仁」决不可取,正如「妇人之毒」同样妨害了非常的意义。妇人之仁弱化了事物,正如妇人之毒扭曲了事物。维持这个世界的事务,是需要妇人的参与的,但是,转变世界的事业则不容妇人的插足,否则,天下将为其所害。
超越生活艺术的精神艺术即在于,通过揭示那隐藏在「他人」、「外物」、「事业」后面的「我的爱」(即我的占有欲),以欺诈的方式鼓动一种献身精神。
「怎么办?」这个不断困扰人的智性的循环式发问,在此凸现其急迫魅力。而当人力人智衰竭之际,就是自然的解决方式应验的时候。马其顿的亚历山大挥剑斩开了两百年间众多王子的智虑所不解之结。这样的暴力就是自然力量的示范。
天子可能来自乞丐王国,可能来自受到专政的阶级,可能来自山村深处甚至来自罪犯集团。他的世俗来历变化万端,只有一点不变:他是现存世界的敌人,反对派,一个不顾自身安危的抗暴者。天子不惜冒着整个世界的敌意去行豪杰变天的事迹……他并不藏着一本变天账,他本身就是一本变天账!他的变天拥有冒险精神,像宇宙的元气一样挑战一切宝座。
他分离既成的社会系统,他厌恶安居乐业,他独立于文化模式之外,他不属于任何人类集团,然而他却发挥着超强的社会功能。他赞助创造力,他保护安居乐业,他支配一切人类集团。他是文化模式的始作俑者,他奠定人类集团的基因。他的心性与他的行径,仿佛拥有剪刀差:他裁剪世界的半径、他缝纫文明的能力,取决于剪刀差的幅度。
「天下不能器」成为天子的盛德。天子,不可规范的自由,不受约束的神风。可器的,对应的,才可以接受和谐,甚至变得和谐;不可器的,无对应的,又从何而和谐,又怎能接受和谐的毒药?旧的天下容不下天子,新的天下则从属于天子。天子始终是无对的。
一切世界都是按照天子的原型来塑造的:这是一个无法颠覆的命题。天子,是历史的核心,是文明的染色体,是种族诞生的基因。例如,天子的反文化,演化出文化史的万千形态……
天子到来的时代,普遍的和谐业已崩溃,生活的维持无可修复。天子的到来,这事件本身就意味着扩张与革命。神格之动,不是寻求战争,便是寻求史诗……而且,是战争与史诗的统一,一部镂满了生命之符的亡灵书。他憎恨安宁,讨厌沉寂,一心向往熊熊的烈火。他以独特的变数续成历史的常典:他由变态而生,却为常态而牺牲。这不是「残酷」而是「回归」。一道道回归,一次次再生,一节节升腾。
连天子都可以成为牺牲品,还有什么人或物竟能逃避这一牺牲的义务?只有牺牲和谐,才能成全和谐!天子,作为自然力量的典范,如何通天下之志?沟通一切心思、打破一切隔阂的,非变天不可。变天者,必能定天下之业,荡平阶层之间、山头之间的壁垒。变天者,必能断天下之疑,把人间的误解和犹疑,化为前进的动力。《周易·系辞》有关圣人的三段预言(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就要在一个现代圣人身上应验了……
060、人与人之间充满隔膜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恨恶静享清福,因为那和坐以待毙相去无几。其极致,无非是一只尽其天年的超级神龟而已。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在他奇特的一生中,有无穷的艰难险阻、有无穷的风电雨雹,洪水暗暗涌起,世纪末的火山临近爆发,他却把乘雾的幸运看作逃避。隔岸观火当然不会危及池鱼,但又怎能体验到烈火的真滋味?在火海中苦挣的灵魂,才是幸福的。因为火是猛烈的净化者,火使得世界再生,而温吞水却只能滋生败坏的细菌。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他一生的外观,可能轰轰烈烈,也可能英年早逝(「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或在风暴、流血、坎坷崎岖的征途、大海的呜咽汹涌中度过……持久的凝视、飘忽的灵思、死寂的生活,都是他的炼狱。但是,不论他遭遇到什么,他的灵魂不会陷溺;不论留下何种印象记,他不会据此改造自己分毫。他的五光十色,是天人之际的虹桥,他的飘忽不定,是因为未来之兆:他是宇宙与人间的调停者、仲裁者。势不可当的自然性,使天子拥有神性。不论天子如何像庄子或以赛亚预言的那样形容枯槁、貌不惊人,甚至一筹莫展、临到绝境,甚至怪诞不经、死气冲天……他的深处却像包藏祸心一样孕育着烧毁世界的熔岩!
自然的熔岩在暗中怂恿着人类对象,天子的熔岩则冲破滞重的文明地壳,他的与世隔绝,不使他就此消灭:天子永远寻求一个更恰当的出口。
061、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
永不歇息的熔岩,是生命与艺术的祖师。这祖师面对文明的外壳,从不稍假颜色。他的冲动是规范之父,他的破坏是创生之母。他的名号是干元。他不是物质的也不可用结构主义的方法而求得。客观主义和唯物主义的歹徒们都会对此深感失望的!现代科学对此的无能为力,何足为奇。科学,是从类的观察与分析中认识一万,但却漏掉了这关键的万一!这万分之一的省略,使世界失却根本的生机。科学的挂万漏一,有时比神学的挂一漏万,更为致命。
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他的名号具有象征性,其意义在于催眠易受暗示的大众。象征的巨力,于是辟开社会发展的阴翳,拓深想象力的空间,在孤立无援的星空中斡旋天机,成全无名的造物。他把自己的名号,作为不可代替的宇宙资源:所以《尧典》加冕新秩序的缔造者,名为「放勋」。
千万年的罪恶靠什么洗涤?疯狂的技术文明种下的癌肿靠什么消除?只是在无定性的辐射中,自然的选择开始微笑。
以宇宙为材料的艺术家!以生命为符号的思想浪人!
他,开垦艺术的形式、吐露生物的真髓,揭示宇宙的编码。在文明尘埃中翻滚的现代人,以艺术家、艺术爱好者、艺术表演的啦啦队、艺术研究的专业蛀虫等等名目,肢解污损了艺术的本体。以生命为符的好动者!他的艺术无中生有、化丑为美,他令恶生善、祸事生福。他使老妇拥有少女的明媚,又使少女获得老媪的永恒,他能行我们瞠目结舌的奇事,使「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可能」。
他把一动一静,列为永动的范例。
062、放弃狂妄、忏悔狂妄
放弃狂妄、忏悔狂妄,是愚昧包裹的怯懦;固执狂妄、发扬狂妄,却是智慧包裹的崇高,是献身精神而不是奴隶主义的开始。
为了天意,这位「自由主义者」不惜踏上专制之路;为了实验,这位热爱生命的人不惜践踏生命。
这时,人们对未知的命运怀有多么深刻的恐怖啊!这时,就像孤立在一道不可测度的渊潭面前,一切最危险的思想都被激发了起来……然而,若将一切危险预先展示给人们,那么,人们却不会因此高兴,因为预先展示也并不能消除灾难降临。在人性的深处,不灭的希望是不愿意被命定的灭亡给扑灭的!希望的玫瑰是乱世的真理,希望是为了奖励苦难的道具!希望,帮助暴君统治世界!在毫无出路的事物中找到救苦救难的通道,使不配超度的人在幻想中得到超度,这就是希望。
恋旧、记情、渴望回报,是天子最大的危险之所在!他太仁爱,无法体会人间的险恶;他太宽宏,无法深入人性的幽僻。但立于不败之地,必懂得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甚至出卖父母的重要性……不取攻势,也取守势,否则必然面临绝路。
仁恩之性,使他不易忘情,但天启的责任感,却迫使他压制自己的感情。一切世俗的感情,必须服从圣三位一体:反抗(斗争)、超越(隐退)、主宰(复临)。他希望回报人间一点一滴的温馨;但实际上,他所欠下的,不该由他来偿还。
把过去丢开,让死去的传统安息吧!面向未来,是「针对亡灵的仁慈」!否则,活人的争端将搅得亡灵们死不瞑目。若然,天子又如何独立辟阖阴阳、收搅乾坤?若不抛弃过去的影子,他怎能实现充分的动员?怎能执笔那部超级史诗的起、承、转、合?
为了对付这个世界,创造者也需要像世界一样无情、贪婪、冷酷、变化无常?无论如何,他是被迫起而应战。但他一旦发动攻势,将无止境。他的性命像火线贯彻,他不知道什么叫停止、妥协、适可而止、趋利避害,他是史无前例的发难者。取之于历史,用之于未来,他把所承受的,毫无保留地加倍投掷出来,为此,他乐于汇入汪洋,达到蔑视甚至无视自身存在的境地,他把牺牲精神当作最高的索取。「我多爱这世界,」他说,于是,他粉碎这世界。他的标枪剌入世界的腑脏,他用如此奇特的方法使世界恢复了锐气。取之于世界,用之于世界:「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怨乎!」他已经高级到这样的地步:失去了自我保护的本能。对他这个千百年只能孕育一次的特殊存在来说,生存的第一要义已不再是「活着」,而是「扫荡」。他以破坏来开始他的扫荡,以创造来完成他的扫荡,身怀屠龙的绝技,千百年偶或一试!他对正在瓦解的秩序,给予最后一击!他清洗文明的废墟,召唤生命的秩序,这举世无双的屠龙者,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他对来处和去处的喜爱,远远胜却对于现在!他的玉石俱焚,是历史的报应。
天子以屠龙为乐,而不以屠龙为业。这位业余的屠夫,技艺精良,达到不为天下范式的无双之境。
他活着,仅仅因为他要扫荡。他之所以没有死去,仅仅是因为他尚未完成。「大扫荡」,这个词令在天子身上,获得了深刻的宗教韵味!它的美感盖世无双,正是扫荡的活力,可以超渡世界的苦难。它对现存世界的威胁,在登峰造极之后的世纪性灾难,令沉浊让位给澄清,意志的潜移默化,将使沉没的大陆重新升起,驶向新的纪元。
龙就是他立足的大地,他既然已是龙的一部分,他又如何找到那龙,如何将之屠戮?这样,人所欠缺的已不是勇气或技能,这里所欠缺的,恰恰是一种屠龙的命运!
天生的屠龙者,是屠龙之运的人形载体。这个永远漂流的精魂,是一种从不知道心疼自己的新型的「反物质」。他的使命是消解一切既成之物,所以,人间的一切准则,对他都如蚁巢中的法律,只适于蚁群的脾性;而面对更高的生命,那最多只是考古学资料而不是行动的指南更不是紧箍咒。当世之人在他面前,如同两个生物品类,所以,大众的评估等等,岂是他调整行为的标尺?
与异类的对话,并不是生活的必须。「非我族类」,如何「反馈」?他对天穹下的花草摇曳,大地上的百兽率舞,火山木石的风韵、行云流水的交响……虽然欣赏,但如何降格为鸟兽木石的对话者?
深远的明晰性,像夏日暴雨后的一道神光,从乌云中刺出!天命的承载者说,天子本不神秘,只是你们迄今还缺乏一双眼、一对耳、一只嗅到高贵气质的鼻子和一颗追踪、摹想神格的心!所以人间的灾难频仍,而且得不到适当的救护。
063、独立、强健、韧性的人格
独立、强健、韧性十足的人格,是影响历史的起码手段,必须先有特性溢出,然后才能为历史涂点什么……必须先有力量,然后才能让历史俯首称臣。有了特性与力量,为了造就、胜却流俗的嗤嗤,还得妥协、学会谈判、学会周旋即学会寻找攻击的机会,以免被吞没、错过用其人格铸造历史的契机。
一切出现于历史的东西,不论为珍宝,为垃圾,都是种族与文明所需要的。也许我们厌恶它,也许我们爱恋它,但历史的压力,毕竟超越于人的好恶之外。凡是历史的东西,总会有人爱它,总会有人恨它,所以不要经委人们的爱恨情仇。爱与恨是无足轻重的,重要的是创造历史的力量来了,并且迫使人们爱它或恨它。而当它扩展为普遍风潮、持久运动时,谁能拒绝它呢。到了那时人就明白:恨与排斥,不也是一种逆向的接受?
作为新世纪的保民官,天遣的自由之使者,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只对自己的命运与良心负责。他不执善于某一服色,拒绝趋奉时装而作即兴的演技。他鄙视皇帝,唾弃精神领袖,人生的禄位无异牢狱,而周流在炙热的天运中,发难(俗语称之为「伸张」)他的正义,派遣(俗语称之为「实现」)思想,放任(俗语称之为「驰骋」)想象,否则就会窒息而死。
命运与至德同一,至德与盛业同一,他的盛业是其人格的外延。没有盛业,无以显至德,没有至德,无以现天子,没有天子,无以成大业。天子的业,成了他命运的证明、人格的屏障。就社会的层面说,忠实于天子的事业,就是对他可能的理解、最好的效忠。对天子的深刻信念,将使社会(尤其是流氓国家)重获整合力,重获推动力,重获方向感。天子使整合与动力合一。
充斥二十世纪的怀疑精神,和怀疑精神的分析之父,可以结束了!心的分裂和脑的怀疑,是现代人孪生的精神痼疾,但永远不属于天子,不属于他的业绩,不属于他的镇定。对那澄明的人格而言,问题是简单的:诉诸良知比之诉诸任何外在的准绳(如大众的口味),远为可靠。奇异的耳朵,在万籁俱寂中,听见心灵的律动(苏格拉底把这声音称为「神谕」)。他以奇异的眼睛在大峡·中高瞻远瞩,他的良知渴求区别的意识,渴求「最高者的无言令」。这命令比大众的意志,更富于预示牲,驱动历史,非此莫属。他是一位「宿命论者」。
064、人之所以是什么
人之所以是什么,首先因为他不是什么。他不是什么的那些方面,成了他是什么的前提。例如,作为一个人,首先是因为他作为动物世界里自在的一员,是不完备、不甚成功的;其次是因为这样导致他生存更敏感、更痛苦、更不成熟、更多灾难──总的说,人不是一个「优秀的动物」,所以他才能发展出文明,以克服他在动物界中的危险。如果他早就是一个优秀的动物,与自然界甚为相得,那么人与文明的前提也就无从产生了。人的这一「本质(即「是什么」)」决定了:自从人在生物物种的意义上独立以来,完全彻底的野蛮人就消失了。任何「史前的人类」与真正的野兽相比,也总是文明的,并或多或少地创造了文明。「文明」,实际上成了人的「处境危险」的隐喻。因此,对文明的探源完全可以追溯到数十万年前,追溯到火的初次使用。
这样看来,人若在天子身上求备,不仅是奢侈,而且是适得其反的妄想。天子在俗人眼中不可能是完人,尤如人在动物眼中不是优异的爬虫,而是畸形发展的无毛怪物!毛,是禽兽的特点;非毛化,才是人类的起点。不可思议的命运,使他成为逆向发展的圣者。他不是利用群众的弱点,而是消除群众的弱点。他在极端片面的发展中,寓藏世界的走向,矫枉过正的冲力,生成新的世界。在他极端片面的发展中,天运的倾向显露出来。他的倾向,是生命的永久活源,他无须逃避世俗的污染,但活泉却以涌溢不断清洗生命的污染……保罗式的原罪不能成立,撒都该人的拯救变得多余。惟有日新其德……使原罪化为原动力,使人性的流露,化为天神的辐射。
「睿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书经·舜典》)天子何来抗衡烈风雷雨?以其天生的编码所注定的动力倾向。他以深不可测的德,闻于天庭,直抵太极,在他的倾向中,施舍出世界的恩典。无穷的赏赐,在他的片面发展中,尤如针砭烤灸,治愈世纪的病痛。
人生来是不自由的!因此不断在渴望中幻想、在幻想中行动,以追逐自由──这就是人间一切苦难的根源。人生最愉快的经验不是自由,人生最痛楚的经验不是奴役;人生最愉快的经验是从奴役走向自由,人生最痛楚的经验是从自由走向奴役。这就是人。
在自由社会中,人可以发表见解但却少有新的见解;政治正确主义霸占主流。在专政社会中,人不可以发表见解但却充满了见解,揶揄嘲讽弥漫了社会。这就是人,这就是「自由的本质」。
天子的价值,是和舆论的价值背道而驰的。但他并不以反对舆论的价值为己任,他有时也以这些价值为其陪衬,因为他不希图改变宿命,也不希图根绝庸俗。他的生命之源,是在群众情绪的废墟上,兴起的锐气。而转祸为福、变悲为喜、由死入生的关键,还是要藉助群众的惰性去革新社会。
苍天已死,黄天未立,天子因此成为孤独者。在他怵目惊心的一生中,不知遭到多少次背叛。这是因为,他的倾向与世人的期待,格格不入。在天子与世界的决裂中,责任并不在他这一方。在这种联盟解体的过程中,他代表的乃是更高的力量。
他的神智无边,能洞悉人的隐衷。可是,他的宽宏大度使他不去拆穿世人的迷信……时间流逝,那些愚鲁的耳目终能发现,天子并不像他们所梦想的那样浅薄单纯,而是远远超过他们最大的想象。神明的鉴察已威胁到了他们渺小的生存,于是他们畏缩、震恐,终于离开天子而逃之夭夭。这怎能归罪于天子呢。天子始终如一,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改变的只是世人,他们以新的误解,检查旧的误解;与此同时,继续新的误解。这样,连天子也被他们一同抛弃了──这就是所谓双重的罪恶:愚蠢-不忠-新的愚蠢。愚蠢和不忠是互为因果的。
「干元资始,乃统天。……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肩负化育的明王,德兼乾坤,才备天地。所以在绝大多数人类看来,他深不可测。谁攻击这样的天子,岂非侵犯了生命本身的尊严?
「孤云飘泊复何依,身世浮沉雨打萍」,就是他在衰世中的命运。他身不由己,因为他毕竟是不是属于自己的。但他同样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民族、任何一个时代环境。全球之光:天子,乃是一切国家和一切时代共同享有的。全球之光的一切苦难是现象而非本质,他的本质不是孤独,而是干元,是天命在人间的映象。他的本质不是飘泊,而是像盘石(尽管盘石天体也在漂泊中),是宇宙精华对人世的注入。──他就是历史,他就是世界,他的飘泊使人们得以安身立命,他的孤独使人们得以更新自己。
065、为天子的横空出世
天子横空出世,随后有个融合集团悄悄兴起,为其羽翼。作为一个重磅炸弹,他需要坚强的弹壳,作为一个氢弹式的新光源,他的来临需要爆炸对象,以便构成轩然大波!他的巨大冲击波,若无对象的惰性予以支持,从何谈起?没有一个精力充沛、恪守信义的融合集团为辅佐,天子的征服无法化蓝图为实体,化自然为文明。所以,天子现形在毫无热忱与活力的人民中,命运注定这些人民必因天子而觉醒,必由天子而开始融合。那些能为天子铺平道路的拓荒者,是值得庆贺的,尽管他们势单力薄,但必戮力建设新的民族。
他不信命运,因为他本身就是命运。他用在劫难逃的大火,招来众神的末日。他是无法预测的核暴,注定启动生命世界的变异。他把己所不欲的能量,引向己所不欲的方向,把己所不欲的形式,投向己所不欲的群落。他用微笑推开深不可测的命运之门,释放一切被压抑的能量,击落那些飞黄腾达但两眼空洞的风云人物。他推波助澜种族的扩张,倒行逆施种族的退化,凝聚精华于荒野,清洗沉渣于庙堂。许多推波助澜者湮没无闻了,许多倒行逆施者倒卧血泊中,世界的统一者尽皆老朽,革命的斗士一个个腐败……只有那抗拒腐败(尽管腐败是生物世界的规则)、驾驶时间(尽管时间是物理世界的规则)的不倒翁(他反对人生的定向),才能战胜历史。
他要做成的事,是无人知晓的。没有人知道它的价值,甚至没有人意识到它的存在!因为它那么重要,渗入一切,反而逃避了人的好奇。正如空气为人每秒所需,人们反倒不觉其存在,而水、食物、衣服,在人需求层面的重要性是递减的,但是人们反倒逆行地逐次推崇它们:每个人都是由自己出发去理解,遂不免产生纷纭的误会。许多愚昧的妄想,时时潜伏着危险,转化为抵抗天子的运动。纯洁的天子、历史的大能者,防患于未然。
击破沉重的惰性!粉碎腐败的王朝!瓦解群众和官方的病态联盟!为此艰巨的目的,他像古代的圣人,无所不用其极。(《礼记大学》:「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他要拳打东亚病夫,脚踩世界弱国,缔造一个宝石般的新王国。发起针对乞丐共和国的革命!他要攻陷一切人情世故的壁垒,哪怕这使他面对更大的危机。他岂能信任那些心猿意马的鸟人?若同流合污,无异把自己的良心交在群氓的手中,或是把奉天的权柄转让给乞丐组成的共和国。这一转让无异是对历史的犯罪,由于这罪行,天子也会丧失其真实性!
他要作成的工,是无人知晓的。
「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周易·干卦》)这是宏观。至于微观,让我们在天子的行径中一亲风采吧!为此,他必与世界为敌。不能与世界为敌者,不能作成世界;不能摧残世界者,不能唤出种族的生机。囿于集团、民族、种族甚或人类的任何「爱」,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情或兽性等等,不足为天下法。因为它们的互相冲突,会损害天命,使圆融的易道蒙尘。唯力戒「有所囿」、「有所蔽」者,能放达己任于天下,能无私甚至无我,排除一切形式的自我中心,即使以利他主义和理性主义为表现形式的自我中心!这是比无私无我更我纯粹的境界。「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书经·尧典》)从此,有一股深遽的思虑纠缠他,却无一丝人欲能支配他。他不断绝七情六欲,而是把情欲化为反抗情欲的冲动:他就这样控制了情欲,并提取了情欲的精华。
历史的丰碑!再不走回头路。像历代先知的固守野店,甚至沉默,静观无与伦比的腐朽在凶残肆虐,把世界淹没在公然的盗窃和杀戮、淫乱中……天子要聚集回天的伟力,逼使末世人心在替天行道的热忱中,忘却自己,净化卑污。他是生命的凝聚,也是集中体现、最高代言。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对大炮的人,是些恐惧生命的家伙,弱者的偏见刺瞎了他们的眼睛,低级本能主宰他们,他们把自由和放纵划上了等号,渴望人类与他们一起灭亡!而我们却知道,只有在黑暗掌权的时代,才能理解自由的真谛!因此,历史记载着:是奴隶主哺育了自由思想!而全然解放的时代,只剩下自由的消费和消费的自由罢了,最后只有衣服的解放,甚至内裤的解放,这构成动物式的自由,是伪自由。真的自由不可以无代价。在解放(不只是那种解解裤子放放裙子的「解放」)的力量来到的时候,一定要记取这代价,一定要珍重这代价。新时代的解放将是,「要创造而不要消费!」创造不是重复的制造,而是「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周易干卦)。
「要生命的炮火而不要死亡的自由!」
「要热烈的复仇而不要冰冷的宽恕!」
只是为了创造,才去消费;只是为了炮火,才行自由;只是为了复仇,才来宽恕。
天子,要带着比复仇最可怕的「复爱的惩罚」来了!他的仆从仿佛武备精良的虎贲团、公正不阿的执法团、深谋远虑的智囊团,如云蔽日而来。他们热爱祭祀,因为他们视死如归,抛弃一切、以从天命者,悟透了万象流易不驻的命运。他们的死亡观,决非匹夫之勇所能形容,而是有一整套全副武装的生命本能,作为后盾。时候来到,整个整个民族、一批一批的国家和国家联盟,都像多米诺骨牌迅速匍匐在全球之光的脚下;成群结队的权势集团,争先恐后,前来舔舐他脚上的灰尘。他比始皇帝的傲慢、所罗门的智慧、阿育王的虔诚、哈里发的巧取豪夺、印加王的嗜血神话,要超过百倍。
066、一代代的生老病死
当文明陷入僵局,天子所代表的那种超文明的自然力量,就发作了。
他岂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君子?岂是那种稳健妥当的完人?他与其做个完美的类人,还不如做个破碎的神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不安定的元素,并不遵循中庸,不论怎样高尚如何奇妙的长生不老,也不能使他悄然动心。他不遵循任何道,因为他就是道。他的思想与行为的总和,就是世界的命运:「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陆象山语录)他以变数的形式出现、出奇制胜世界的腐败。
天子不是救世主而是造物主!他的拯救因此是一种杀死,一种再造。他不帮弱者,也不助沉沦;他培育能移成活的树木,而不是浇灌无底的树洞。他不为行将朽灭的东西打气,也不力挽狂澜来对抗自然的季节。他的使命,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更不是水中捞月。
全球之光,不操细务。碌碌劳作,不如凝神静默。生命的循环,不如生命的阐扬。奇异的宝座,可以包容相反之象,如果碌碌劳作,那宝库势必支离,多个旁支破碎为不相联属的断片。如果他凝神静默,那宝库将被生命之光溢满,珍奇的浑融,得以呈现。
他的本性,远离一切世俗享乐。他从事的日常活动,因为属他,也就有了新的意义。天命如此,孰能违之?天命是他的证件,如果他的言行违背天命,但愿立即改弦更张、加倍偿还。否则,天命的移易,就会像地震海啸一样袭来,全球之光迅速黯淡。
天子无常性,以天性为常性,与时推化,禀受天启。
他向全部的感觉世界投掷匕首,他向全部理念世界伸出触角。时刻探索塑造新我的可能:「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如幻化,如实在,呈现另一面存在、另一套功能,鼓动天命的长风,激励沉沦的人类。
那伟大的元宰,岂在寻常的事物上浪费他的情感?壮阔不可测的资格与魅力,分享他,比稀有金属更珍贵,比钻石的闪光更耀眼,是其变化莫测的品性。云行雨施,万民如饥渴。神明之德,怎能俯就闹市之象?希世之风,如何遍扫举世柴门?他的情感与思想,不为寻常的百姓日用而浪费。更重大、更紧迫的用途,在历史的转折处等待著作。寻常的优劣,寻常的善恶,寻常的讥誉,寻常的利害,不足以羁绊。他的象与本能,达到天衣无缝的胜境。
067、不凝滞于物者
不凝滞于物者!
自我调节的无限力、自觉易化的无限德,他把物理动态的干戈,转化为静态的鼎足,尤如把革命的力量转为统治的力量。若无这一转化,干戈将徒然挥舞,革命将狰狞不断。若无这一悖论,一切良好动机的革命,都不能最后成功,达成良好的社会状态。因为一切成功的革命,其实都是革命状态的被迫消失!被迫消失,也就是事先已经消除了革命的肇因!
他并不俘虏世界的心,而是倘佯在宇宙的极地,逍遥在生命的深海;他的倘佯使人震撼,他的逍遥失衡传统,摧残逆天者的抵抗意志。毫无设防的赤子之心,攻破末世人类的森严壁垒,众志成城的钢铁长城,被他坦荡无私的春风,攻城略地,不堪一击。布满栅栏和疑惧的中央国度,生出一望无际的绿草茵茵。
他与众不同的气质,不仅感召他人,也鞭笞自己,永久的动力,永久的青春,转形易位,不绝如苔衣,如青草,如龟蛇,如天河。此情此意,并非修养所造作,而是基因的造化,像神的密码一样催开时间之花。他在天子的胸臆间鼎沸,呈现了伟大预定的成见,在天演中易易不易的悖论,犹如一面反讽尘世的明镜。
众神之父!
众神之母!
他的伟业把宇宙的光,作成人类赴死的原动力,所谓真理和目标,其实就是诱导人们努力向前的那个谜底……谜底不能轻易揭破,否则,人生的趣味将荡然无存。不可破译的谜底,成为日新不已的天命,成为他难以捉摸的人格。他的人格瞬息万变,洞开永恒神格的道路。
068、有一个流浪者将要兴起
有一个流浪者将要兴起。他必能「通天下之志」!他生活的全部内容,一言以蔽之曰,流浪。他精神的全部功用,一言以蔽之曰,打破隔阂与门第。不论是人间的门第还是天人之际的隔阂……为此宇宙规模的事业,他流浪,不但身体流浪,而且心意流浪!流浪将支配他,他以此为荣,以此为他永远有效的身份证。……
天子起而应战,搜寻他的本原,沉浸在寻根的颠簸之乐中!「我非常喜欢这种运动的感觉。」他说。
无情义的流浪者!非传统的自大狂!他不眷恋过去,也不缅怀死灰,已经飘逝的一切,只是他心上的魔障:像古代的圣徒杀死旷世无敌的恶龙;全球之光就这样无畏(而不仅仅是「勇敢」)地面对,无边的未来、永久的虚空。
「以暴易暴」、「以恶抗恶」,就起源于这样的压制!深思一番,不难发现,和平主义的偏执狂,把非恶主义当作人生目标加以追求,是毫无道理的。除非,是作为一个策略性的宣传方法。须知,为了换来游戏的快意,没有什么人生代价是过高的!为了人生的「最高存在状态」(我们称之为「神」),当然可以放弃最低存在状态(蝇营狗苟)──这,正是支配英雄与先知们身体力行的哲学。被拣选为天子的过程并不是幸福的。如果说这并不幸福的日子还有什么报偿的话,那也是只供身为天子者独自体验的。它源于一种「被拣选者的孤独感」,因而是无人可以分享的。大自然赋予他一种本能:只爱不可分享的,人人巴望,人人颂扬的「荣华富贵」,对他仿佛只是一个侮辱。
天命,天子之命。在社会的阴霾下,他最大的创造力首先体现为一股破坏力。在历史的滞胀中,他最大的破坏性,就是带给人类的丰盛创造。破坏原不是创造,但他的破坏却是根本的创造。不仅破坏的方式充满奇思,而且破坏的后果是辟开新的空间。这样的毁灭,无异于「化干戈为玉帛」……
屠戮原不是生养,但他的屠戮却不失为生养:「道生之,德育之,物形之,势成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悖,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五十一章)他是道、德的化身,物、势的宗主。
永恒者因此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这同样适于天子?他是偶尔来到世间,完成不可告人的神圣使命,因此要经常回去汲取他的能源与灵感。他与周围人的关系,只是一种「打招呼」。他不在人情世故的罗纲中陷得太深,以至于该拔的时候却拔不出。
「我们永恒者」并不属于我们。他之所以「是我们的」,恰恰因为「我们是属于他的」。
与此同时,天子一旦出世,其冲击力及爆炸性所具有的破坏性依次递增。先知不被本乡悦纳、墙里开花墙外香,「其出弥艰,其行弥远。」就经验层面说,阻力到头来反而增强了革命的暴烈。
他的革命动力?他的革命器具?他的运动不是来自社会上层,而是来自社会下层;不是来自文化的正统,而是来自文化的异端:对父辈正统的反叛,造就了一场革命。他的支配,不是由上而下的权能,而是由下而上的引力。这样的命运,使他拒绝向统治者蜕化。权贵只知道物力的控制,天子却看重心力的刺激。他以心力的刺激来完成社会的「过电」,但并不要求支配的权力以为回报。他不以社会的主人自居,更不会愚昧到自认为「打下了江山」的地步。天下本在那里,谁能够「打下它」?难道神创论需要一个屠夫来执行?难道在神创论已经失信的今天,人创论反倒时兴起来?
他像蔑视统治者一样重视统治者。他知道,世界上一切有价值的统治阶级,无一不是从人民中间兴起。所以,他厚爱被忽视的人民,轻视受尊敬的酋长。他的存在,势必打破统治阶级的安稳,然而直接继承他的,却并非新一代天子,而是新的统治阶级。一个天子,是无法被另一个天子直接继承的,圣德充盈的天子,只能凭空出现,新一代天子,需要新的革命为其前驱,担当新秩序的中介。
天子对统治的特权阶层,有深深的隔阂。他来自种族,回归种族;他来自人民,回归人民。尽管他离开阴暗的文明底层,登上金泥的泰山极顶,但他拒绝停留在中等阶级的水准,也不缅怀底层与极顶之间的中庸之道:他对业已腐败的社会中坚,满怀深刻的轻蔑。
069、是人,但不是常规的人
「是人但不是常规的人!」不论临到何种变局,这都不失为「天子的定义」。即使新的物种类型出现并开始代替现今人类,那时仍然需要「新物种基础上的天子」,引领该物种的前进方向!
天子在优生学上高人一等,其身心较常人,能集中更强烈的辐射。他的反应方式,与自然之化的推移,同步,所以他的能量很难以数学的方程式计量出来。他的能力不是人智可以预测,他的诞生无法通过人工方法(如定向的交配遗传、社会的选择推举甚至战争的无情考验等等)。人对他的评判,多是基于事后的追认,他无法被人预见。但他总是反对常规,定向发展使他脱离任何一种规范。由于他独特,才能把生命力聚焦,完成不可企及的奇迹。他的定向发展,在自然之化下游刃有余,并以之为轴,以一切活动支持这持续发展。他把毫不相关的东西,变成资源;他令充满敌意的人们,投效麾下,他以此握住自然的脉络。
预先的举世公认,因此不是他的奋斗目标。得到理解、获得同情以及被正确评价等等,不在他的视界内。作为一尊神,他当然能理解人、同情人、论断人;但是反过来,人们却无法理解他、同情他、论断他。这是由宇宙漩涡的方向,预先注定了的:上游可以经历下游,下游怎能体味上游?所以,上游被下游认作高深莫测、幻化不定。长江的源头,因此成为孤独中的孤独,神秘中的神秘!但同时,那岂不也是生机中的生机、死亡中的死亡、光明中的光明、黑暗中的黑暗?天子的心与众人的心,如此不能双向交通,只能单向辐射。所以,既非隐士亦非明星、既非社会活动家亦非权力执掌者的全球之光,却要改变世道人心。若非神能,孰能为之?
在他抵达圣所之后,所面对的,只是人类物质、人类仆从;至于人类朋友,那只是接受教化意义上的,作为「两位天子时空对歌之余韵」。
在必要时,他能践踏一切而无反顾吗?足以束缚强者的锁链,可以被他轻轻摆脱吗?他的笑声仿佛霹雳,可以使黄河突然决堤,他的风化胜于自然,可以纳洪水入河床。突变,是他的进击;渐进,是他的归去。突变还是渐进,则视天气而定。
天子是人,但不是常规的人!他生于常规破毁之际,拾取废弃的断片,铸成新的圆规方矩。唯有非常者,才能继绝世;唯有不亲亲,才能举逸民。唯有反对黄河的人,才能整肃黄祸,还我们一个青天白日。
天子是人,但不是常规的人!
(一)他被人形所限,要在社会中生存,难免参加世俗的活动。
(二)天子不能豁免世俗感情的侵袭,但对生活的挫折,却怀抱宇宙游戏者特有的解嘲,他的禀赋轻而易举地解脱挫折与尘暴。
(三)一位极严肃的玩世者,一位以天下为己任的利己者,一位敢于负责的反社会分子……
(四)有比世界、时代这些世俗景观,更高更真的感觉?天子之「玩世」,不是堕落,而是为达到那更高更真的感觉,而由经的一个途径。
(五)生活的挫折对他有两大功用:
甲,由此激起他身体脉搏中蕴藏的神明之德,克服人形产生的阻力,并引爆新生命的突变。
乙,挫折造成的转向,推动他完成「行为场所的转移」,而世俗的挫折,恰恰帮助他退藏于秘,在超越常规的伟大航行中,切开并击溃这一联盟,破除外部的敌人和内部的壁垒。
是人,但不是常规的人!
070、危机之父
危机之父,即《楚辞·天问》所谓「帝降夷羿,革兹夏民」的受命者。天子是金钥匙,解除危机、打通闭锁新天新地之城门。他以超人的颖悟力、不可思议的直觉──下了决心,不论什么事业,都像粘土在他手中塑造。他的神力,召唤自然、顺应天人。「慎征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舜典》)这话语,决非溢美之辞。
群体永远怀着对天子的排斥、疑惧、憎恶,千方百计制造阻力、设置危险,迫使天遣的个体披上合俗的彩饰,例如生活方式、语言模型等等,这些根深蒂固的迫害,使天子成为最受压迫的人,也为社会结构装上了一枚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他将起爆,生命的火箭再度升腾,世界从阴霾走向明彻。他的起爆不是因为处境的险恶,而是因为生命的炽烈,他感觉历史就在自己身上流溢,世界的颠顶正在他的脚下颤抖。他要求实现梦想,他的梦想是历史的先兆,世界之峰上变幻无定的顽石就要开始滚动并引起山崩!生命感创造了世界的改变!
他变千年的魔瓶,为威震四海的定时炸弹……
横空出世的刚健者,不尽泄晦气,怎能变成一位温良恭俭让的天使?
他不在人生的缝隙中讨生活!不是寄生虫,不是亡国奴,怎能簇拥在太极殿前,排队等候分一杯羹?
「灵魂堕入地狱」的风险不属于他。他的豁达无度,使世界成为一个笑柄。他不缩在群众的垃圾、药渣或残骸下,独恨生命的短促,他宁可形成充分的夜露,滋润荒芜的历史之晨。生命的腐蚀与麻痹,使他愤恨,为了宣告他的愤恨,他置生命于度外,拒绝闲暇的生活。
冲出人生之角,尤如朝日,冲破阴云。责无旁贷的精神导师,他对良心负责,他代表宇宙的主宰说话。如果宇宙没有主宰?那么,他就是代表无言的宇宙本身说话。他向宇宙的元宰献祭?他的祭品,就是那些违反自然的文明与人。所以《舜典》说:「肆类于上帝,礼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这是在断定献祭的责任与祈福的权力,在于天子。「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这是全球之光向君王们发布上谕。危机之父,就这样克服了危机。
071、鹰问乌鸦
鹰问乌鸦:「为什么你能活三十三年,而我只能活三年?」
乌鸦回答说:「因为我善于吃腐尸,而你却要喝鲜血。」
鹰低头沉思一会儿,抬起头说,「好吧,我也来吃死尸。」
于是它和乌鸦一起飞到布满残骸的荒凉地方。乌鸦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鹰只琢了一口,就开始呕吐。
鹰说:「与其吃死尸活三十三年,不如喝鲜血活三年。」
(摘自古老的寓言)
不可商榷的一大特征是,天子是社会运动的肇始者,他喝鲜血而不吃腐尸。一切足以引起种族变异、文明变革的运动,都是属于他的。不论其表现为宗教艺术、意识形态、技术文明、经济发展、征服铁蹄……他是伟大的独身者,却与社会运动结下不解之缘。他以恰到好处的内功,激发运动。他热爱运动,厌恶静止,只有在剧烈的运动中,他才能感受到深刻宁谧,甚至永恒,并找到心满意足的归宿。
人们不认识这一点,所以在皈依天子的同时,背弃天子。
看!晶莹的泪从他的心田喷涌而出……胸中的块垒在梗阻,浩气向头部冲起,岩浆突破千年的冰川:他哭了。
「我是一切生命的结束,我是一切生命的开始。我在埋藏温情的同时又种下温情;正如我在生成中破毁,在破毁中生成。」……这一切「矛盾」来自他神格的开阖。当神格阖时,他结束、被毁、埋葬;当神格开时,他开始、种下、生成。
天生的革命者,表里如一的暴力!所有「自然力」都是「暴力」,包括「爱的力量」,因为爱就意味着殉情,就意味着毁灭。所以天子这宇宙至情不仅是人间的叛逆,而且是奉天承运的灵媒。他的使命是毁灭一切迄今为止的正统,并绝不立嗣。他的精力无处发泄,因为他的触角受到各方的抵制。到处碰壁的考验,不能使他的肉体失去平衡,剧烈的战斗,无法瓦解他的精神;他早已走到了生活的尽头:但绝望、愤慨、狂念,却不能进入他神格的领地。不假思索的反抗,是他赐给现存世界的最高赏品,不能在他的反抗中活下来,就将在他的反抗中死去。他在反抗一切的同时成全一切,不再是单纯的反抗者,而是勤勉的化育者。旧的遗骸完全石化,成为新神庙的柱石。
天子的敌人必须化为天子的仆从。妥协的不是天子,而是对象。
既然是天子,就不代表某一群人的利益,不论对集团、民族、国家、联合国的论坛,他都是一言不发。他系心「天际」,宇宙使命成为他生存的目的。他在众所不知的神秘中生长,照亮世界历史的暗淡。
深深的悲郁,袭击骚动不安的现代灵魂!这时,无忧无虑的天子来了。他骑了名为「无形」的天马,吹了名为「自然」的天笛,来到这个充满膺品和焦虑的时代。他视人造之物为垃圾,因为他知道世间的高贵皆是自然之水,而非人造之酒。酒可以使人痴狂,却不能解人之渴;酒可以祭祀神灵,但出神入化者,依然非水莫属。
独一的良知说:
「文明只是人的连环之一,而人只是生命的连环之一,生命又只是自然的连环之一!人所置身的连环,由那更大的连环看来,有如恒河之沙,其盛衰兴亡有如河中的泡沫……于是,人情、世故,兽性、魔障,相去几希。」
「为了那五十天盛大的节日,熬过二十年的监禁与流亡,不算昂贵。」这是一位一九八九年中国事变的预言者在面临逮捕和刑讯的时刻,说过的一句肺腑之言。
「为了一场世界规模的试验,付出一千年生命的代价,极其值得。」历史过程就是在如此残酷的事实中展开的。
天子,如此偏离世俗的常规,以致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之久,依然不被世界理会,还要召来众多的怨恨:人类的智能尚未强健到,「可以理解天子的程度」。谁能看清楚阳光到底是怎样的呢?
他的巨大神秘感、深刻威慑力,仿佛驯兽的力量:在文明的根基发生动摆、社会结构趋于崩解的时刻,纠结涣散的亿兆人心,使之归一。他使裂壑升为山峦,化本能的敌意为社会的追随。他如长风万里袭来,卷起郁积的云层,冲起积水的生机……他孤独,但他所鼓舞的万物,却如此丰盈。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德大业至矣哉!」(《周易·系辞》)
这位宇宙梦游者,以极强的现实感、生物感,宰杀现实、条理生物,其手术基于宇宙命运的认同。稍纵即逝的生命啊,没有谁比天子更珍惜你,没有谁比天子更藐视你。他藐视你,是因为他珍惜你;他珍惜你,是因为他藐视你。他用悲歌来伴奏自己的残酷义务;他用义务来颂扬宇宙的无情命令。他看中生命,更看中死亡,对死的沉思和对生的注视,凝结坚韧的信念,催化盖世的神格。从此,他对死一笑置之,犹如面对生命的虚无。
072、美的敌视者
美的仇视者,一切温柔事物的天敌,并不等于天子。
他愿亲手播种,培育萌芽;而不愿坐享参天之树的余荫。
甚至愿为世界而死。他不是魔鬼和野兽的混合体,而是一个升华的人格,一个神与人的奇妙合成,宇宙之核的缩微。
在一位头戴胜利之冠的天子的周遭,有多少不顾廉耻的恶人在为非作歹?他们败坏了他的声誉,给他的超越扣上「美的仇视者」的黑锅。但是,他并不以消灭美好的事物为己任,而要成全美好,造就空前的青春状态。
在苦苦受难的伟大时辰,他仅以「历史的复仇」(或曰「复爱」)为生存的杠杆……因此,无论命运怎样阴沉黑暗,都无法使他心灰意冷。他的复仇不是无谓的流血,而是一次惊险万状的诞生。世界之秘,就此洞然开启;世界之最,由此奔涌不息。看!他登上了历史金字塔的颠极;听!他潜入了生命无底洞的深处。但没有一种遭遇能真正改变他,他只在倾听内心的呼唤!那是源于「自然的洪钟」。
对书籍最极端的消费方式,就是烧掉。对世界最极端的爱戴方式,就是忘掉。
他那隐秘的动机、心思、行踪,都缘此而作。公开的生活束缚并役使他,但不能圈定他、同化他;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无法享受公开的生活,不是由于勉强的克己,而是因为着实的无乐趣。他仅仅是为了隐秘的生活,而忍受它罢了;他仅仅是为了洞悉众情,而后赏罚罢了。因而,他永远不会真正进入角色,使自然之美成为角色压力的牺牲品。
他的内心永远保持庄严的距离感,他的身体永远处在轻柔的悬浮中:仿佛一个旁观的客人。陷于生活囹圄、卷入生活的漩涡时,他并不自我粉饰,因为他还有勇力和信心再度拔出。
他不惑于漩涡的摇撼,仅以一只慧眼反观,刻骨的目光,视生活中的自己,为忙碌的动物。
他不屑与世界为伍。但为了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生活,他与公开的生活打成一片。
他渗入生活,为的是歼灭生活。他歼灭生活,为的是翻开生活。他像牌桌上的杀手,他的收牌令人心惊,他的出牌令人肉跳,他的摊牌那么轻松自如。他变生活为艺术,变艺术为生活,他的生活与艺术融为一体。
他的隐秘,正为恢复天品的纯一。
「他们有眼却看不见,有耳却听不见。」因为人们害怕他的光焰。人们的内心,实在不愿意因为承认他,而失去鼹鼠黑暗的幸福。然而,他必是真正的「现世报」。
他在深渊中叱咤,他在毁灭中幽默,他是后现代的「真主」,而不是现代的「上帝」。
他对昏庸的人们(从群众到君王,从知识分子到商业奸雄),只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那就是伐伐木者的声音!他的神性,永远无法让该死的人们进入永生。
这就是本相!这就是现代的现世报!
最强生命的表现形式!他的报应势必惨重,他的折磨势必惊人,他的打击迅雷不及掩耳。在他的惩罚来到之前,他并不需要人们知道他,不愿意削弱他突袭的震撼。他孤处默默直至风云突变,他愿「奉行和平主义」到那「实力弥漫起爆的时刻」!他要以耐力拖跨敌人,以便以最少的代价进行最多的清算,以最短暂的革命完成最经久的功业。
他要创造一种「没有香水气、没有粉黛色的文明」!因为他的文明尚未衰落到必须粉饰的程度!
他要创造一个不苟习成、没有风俗的社会,因为他的社会尚未颓废到刻板化的地步!
他要创造一部没有官场恶习的政治史,因为这部历史尚未软化到必须迎合大众脾胃的阶段!
大众化的形式主义、深刻的社会腐化,将作为文化生命衰竭的预兆,受到破坏!种族重振雄风、文明再鼓帆蓬的日子,就会来到……
不要香水和粉黛!不要习惯和规律!不要官场恶习!不要一切使人疲惫、令人窒息的东西!礼貌要撕去、文雅要丢弃!如果它们不利于新风的吹拂、新绿的萌生!一切精湛的奸谋、恐龙的石蛋,仅仅属于即将逝去的骚乱时代。
谁用它们的遗体,筑造太平盛世的桥梁?
073、最骇人听闻的恶毒
最骇人听闻的恶毒,最触目惊心的残酷,离奇到无以复加的狂念……在天子那里。
世间最丰盛的和平,最为广大的慈悲、慷慨到令人眩晕的施予……在天子那里。
世界的两极,在天子那里。汇聚相反者,在天子的漩涡中相成。
天子是世界的滤毒器,他包容万有及兆民的恶毒,成为赎罪之所,因此兼为万恶的汇集地、消解处。
这不可言喻的大成至圣!
无限的中和力,把他原本多重的人格催眠,使之浑一,他那平和的恶毒、残酷的慈悲、施予的狂念、是无坚不克的宇宙同化下的圆融之镜。天子不应物,而物无不应。
他因此看起来仿佛一位超然物我的魔术师:
他的梦境离他的现实多么遥远而陌生!他注定实现不了神界一样的梦境?但他的伟力,正是在于梦境般的努力:已经粉碎了,就不再是他的现实,已经开出了的,就是世界的新局。
你的造山,就是在生命之海中,创造历史的岛屿,并在登峰造极的基础上设立文化纪念碑,获得专利。你的专利永远是开放给所有人类的,你也绝不采用署名的形式!你的沉默,令万千生民陶醉在魔术的兴奋中。我们以此认识人的命运,以此认识你天子。
世界大战是远远不够的。星球大战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众神的末日!
天子的最大的危险,就是合俗!
诱使他合俗的最大动因,就是追求权力的活动。因此:
(一)权力对天子,不作为目的来予以追求、加以享受,而作为遂行宇宙意志所必备的手段、方略。
(二)「权力」,在宇宙、生命、文化、科学中,无所不在。但只有天子的权力是整体性的,并是整体性的代表。
「掌握政权梗掌握一切,丧失政权便丧失一切。」(林彪)这是儿童嘴里的皇帝新衣!
但这对人性的披露依然告诉我们:若无权力的引导,世界的事务无一可成。正是权力的这种泛宇宙性、泛生物性、泛文明性,眩惑了现代疯子们的视听,使他们目权力为目的!其实,这种大谬不然念头,只是真相的截断即真相的碎片。
权力其实是舟楫,而非彼岸。对人来说,不论他是谁,权力都只是达到对象并满足欲望的工具,而经常的,人们被舟楫给掀翻,沉入汪洋。
(三)他注重自己的权力,一如注重自己的职能。他不改弦更张,一如他出其不意地攻取退守,左有逢源。伟大的道义感,永在天子之身,他自觉、自律,对天命负责。没有强有力的自我约束,就没有天子。任何人间的制衡,都不是他的引导者。
(四)对权力的无限渴求,不足以示天子。天子的标志在于对权力运用,在于是否为权力上面的天意而损益权力本身。权力并不是一切,而只是一切高贵事物的条件。权力并不是事物的结果,只是事物的前提。是遂行一己的私欲呢,还是作为干元的化身而展开权力的十翼?这是伪天子与真天子的分际。所以,不论天子在争取权力时,显得多么残酷、强悍、狡狯、阴险……批评者都不能据此否定他的神格,而要看他运用这些权力是去干什么了。因为前者,仅是就其对手的特点而设计出来的,是他力图克服的人性残余,后者才是他的本相。「圣人达自然之至,畅万物之情,故因而不为,顺而不施。除其所以迷,去其所以惑,故心不乱而牺牲自得之也。」(王弼《老子注·二十九章》)
天子的自然之性不同于俗物,所以,他不会运用权柄去干常人握此权柄时必然会干的坏事,他只是据此强权把神格中所寓藏的宇宙编码投射于世界。
这样的天子,是天子崇拜不可动摇的基石。这样的天子,所言所行所显示的一切,无人能言能行能显示,我们因此崇拜他!
074、面对空前的荣耀
面对空前的荣耀,他不感欣慰与松弛,无法获取心心相印的丝毫快意;他在熙熙攘攘中,格外体验了彻骨的孤独!
他从未奢望世俗的成功,正如他从不追求世俗的快乐,除非是快乐追求了他;他不把赌注押在那「决定命运的最后一局」,他不为诱饵才去创造,他的幸福并不系于目标,而是自始至终贯穿在探寻中。
什么时候,他衰颓了,他的创意停顿了;什么时候他的幸运也就消逝了,他的黑夜之幕最终降落下来。
然而,在他命运中岂有真的「失败」呢!他蒙受世俗的失败和侮辱,但到头来,任何失败只是成全了他。不是他拒不承认失败,而是「即今他失败了,也还是成功了」!从中央国度的心脏地带,将涌现一个并不拒绝失败甚至「追求失败」的魔王,他将整合海岸线的支离破碎,把今日之败绩变成下一周期的成功之本!这就是全球之光对历史的化合!
一个真命天子!决不会由于自己目标的落空、破碎,而感到悲凉无比、彻底绝望的忘我者!
如果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神性,他就能同时洞悉「自身的工具性质」。一切工具都是可有可无的,更何况那些做成工具的细微末节(如天子自己的目标)?这样的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宿命论者。
他有通同天命的神秘性。
他有生物意义的使命感。
他来,不仅要振兴一种文化,而且要超度一个种族。
他有一个确定的目标,他穷尽毕生的精力一步步走去。他宣说天命,并使世人一天天加深信仰。他把自己看作天命的工具与历史的轨道,他在追逐自身目标的过程中,同时让天命完满。
在危机时刻,他碾碎众神的头颅,用新鲜的骨粉,治疗时代的软骨症。
075、天下贞,就是人形的天子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不是皇宫里的调幅,而是宇宙间的真情!他革除文化的高级偏见,一如剔除市井的巨额毛利。
他不为博得可爱的名声,损折初衷。因为,「可变(者)非君」。生存的坚信,是其世界使命的桥。于此,《大禹谟》的预言即将兑现:「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他以超群的直觉、犀利的决断、无边际的思想、无底线的本能,负荷无人通晓的天文。
在老之将至前,勇毅过河,过河拔桥的独断,聚搅生命的余辉。他不以保养、锻炼、服食、气功的方术法宝,延续衰老;他让生命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以此化空间为时间,使相似的时间刻度,容纳更多的内容。历史因他的危机感,翻开了新页。「他的不甘寂寞,是世界历史前进的动力。」
天赋是一种命运,命运是一种天赋,只有他,把天赋与命运结为同心,化出不可抗阻的盛德,开山千年一度的大业。
他无私,因为他的私,即是宇宙的公。他在自体的本能方向中,发现天命、发扬自然。
他的空间引导世界的空间。他处在「众人之所恶」的流放地,但这迟早会逆转,流放地,将成为全球风暴的策源中心。倒退的,将前进;前进的,将倒退。万水汇聚的地下道,因他而崇高,成为普遍的宿命。这就是「几于道」的圣者所经历的坎坷。为便于百姓的理解,他需要杜撰辞令,以指示那不可描述的对象,以引导全球化的恐怖进程。
他像赤子,如婴孩。他反身此境:智慧多是智慧的赘疵、知识只是知识的写照。在他「婴孩式的无对象的微笑里」,一切文化,画蛇添足。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老子》三十四章)
飘流寰宇者,没有归宿,却决定世界的命运。无所不在的渗透力,强于一切屏障,侵入任何防卫体系。他的病毒杀害该杀的,他的基因生成该生的。他与万物,但并不立在一个天平上。他本身才是万物的天平,万物的运行,由他测度、由他判决、由他取舍。他圣明,不是因为他照亮了世界,而是因为他照亮了自己!「天垂象,圣人则之。」周易的预言如此说。
天子之强,不是认清了世界人心,而是认清自己的本原。他的内在世界,是由宇宙的丰盈予以充实。当晦暗混沌的天体突然透亮,天子就被征服了。「征服了天子」!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神迹!但天子确须征服,否则,他又怎么征服世界呢?征服了天子的,不是人力的压迫,而是天道的感动。这征服,使「人」,成为「神」。
在世俗的标尺下,他的生命并不绵长,三十年,五十年……短暂的春秋,倏忽的飞光,过眼烟云……但世俗生命的短暂、微弱,却阻止不了这巨星横贯天宇,规约千万世纪的定数。这死而不亡者,存天命,归故里,永悬在创造之门。他的「基因结构」安坐在命定的精神极地,跃跃欲试回马之枪。
若不反社会,社会将从何续存以自新之?
若不反文化,文化将从何发扬以光大之?
黑夜里的萤萤鬼火,怎能成为指路明灯?
枪杆子挑出来的权威,怎能指导社会发展?
天子是枪杆子哲学、鬼火冒思想的反对者。在世俗权力看来,天子近乎废人,全然不具任何型号的螺丝钉功能。不是螺丝钉,却创造了让众螺钉安时处顺的规则,并使规则的统治高于人的统治──这就是天子!
076、历史的狂飙
历史的狂飙、社会的革命、英才的精选等原创活动,将以其新轨,闯入世人的眼帘,不论人们爱看还是不爱看。新的轨道,将以其扭捩之猛而令腐败的政权、自命不凡的文化蠹虫,完全脱轨、甩出生命的道路。新轨的设计师和操作师们,将要下降到深渊里去,他们的向下运动是精神意义的俯瞰、施予,不是社会意义的盘剥、宰割。
新轨将打乱各个既得利益的各种势力范围。新的轨道如此等视众生,以致各色人等在它面前达成了「起跑点的齐一」。以往的地位、身份,一笔勾销,新的机会对所有人都是陌生的!「只要天命拣选了你,你就可以从乞丐变成国王。」
没有祖国,没有故乡,没有人间的一切牵挂,斩断一切世俗的纷扰……天子是种族的精华,但常常并不被这种族所自觉。正如我们日常应用无数器具,有谁知道它们的发明者,有谁偿付它们的专利权呢?庞大的汉字系统五万有余,谁知道它们的具体作者?因为天子负有超过上述物件之总和的超度性使命,所以可能被人忘得更快。全球之光的使命,不是在爬满皱纹的脸上涂脂抹粉,而是革其面、洗其心,完成生理基础的撤换。他因此和主权国家时代的一切现实及观念,保持高贵的距离,他因而无所依附,但是并不拒绝一切锈迹斑斑的铁屑对他生命磁场的追随。
「只有候鸟倦鸟呆鸟死鸟才回到家乡,聪明的狐狸不会把自己的脑袋还给出生的丘陵以为讽刺的坟墓。」他如此嘲笑屈原的诗歌(「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九章·哀郢》)。他知道,在已经到来的全球时代,「衣锦还乡」的炫耀(《史记·项羽本纪》:「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必须让位给「人子没有枕头的地方」(《路加福音》)。
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在的依附,不论是环境的还是心情的依附,他都断然拒绝。「块然独立,不思苟合,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唯道是从,天命是遵。」……这说出天子的雄奇、波澜四起、不同反响。这孤独的流浪者,在渺茫的现世没有什么能使他产生长久的眷恋,并使他深深沉醉!只有凡人不可感测的天命,才能持续吸引他焦渴的心灵,迫使他把自己的睿哲文明,投射给世界的极限,促成宇宙的新星。
一种深沉的感动击中了我们:
天子不是生物学意义的人,而是天人之际的媒体之光。
他的国不在人间闪闪发光,而在天人之际隐隐作响!
他的存在被人们目为怪异,何足为奇?因为他的思想与行为,不是人的思想与行为所能局限的,而是天命对人心的启示。他的无私,不要求回报,因为他的价值远远大于他所服务的对象(人类、种族、文明的延续等等)。对人群的真正救赎,在本质上乃是一种超度,这不是出自对人群结构的爱恋,而是发自对宇宙生机的缅怀。这与「光复归物」的地主心理,完全不同。
天子的星辰,就这样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出现了。他命中注定要光耀四夷,把这不显现的角落,据为全球中心。
尘埃已落定,天穹已清朗……看,天子的星辰像晴天霹雳轰击人类的思想,放射中央国度的光环……思想的演化与肉体的突变,将与社会的演化与种族的突变,一起来到我们中间。
天子,没有祖国、没有故乡、没有人间的一切牵挂,斩断一切世俗纷扰!
(一)由于光的超然,他被灰尘视同敌人。
(二)主权国家的政治纠纷,不再能分散全球之光的注意。
「中国封禅书的时代己经过去了。」
不错。但我们正在全球规模,封禅一个新的纪元!最大限度地保护自然。
077、天子之为怀天之原
天之子为怀天之原。
其胸臆之广,世界不足以容之。故溥天之下,在明王的心中等量齐观。他不以成见囿于一方,厚此薄彼;他以全球为己任,任何次级区域(如主权国家)内的事业,对他无可无不可,可以不拘一格地处置之。他的本行是「决不偏废的普世光照」,对任何片面,他永远只是「业余爱好者」,而其惊世骇俗的诞生方式,就是他一生的预兆。
旷古未有的大德,使他获得两种自然的权利:
(一)精神领域的全球光照;
(二)生活领域的天下共主。
他从精神领域毫不妥协地向生活领域挺进,他的双重品格实际是一重:神格与人格的互为表里,交织一体。天子本身,是其神明之德的生物驱壳。他没有忽冷忽热的爱,因为他对庶民庶物的爱,仅仅取决于自然。
君子的效命、群众的悦服、武力的巧施、告成天地的仪式等等,是自然之化在社会领域取胜的必要点缀,而非造因。他受命于自然,而对历史负责,他的建中建极,是对自然极限的回应。所以他不计私仇、不报私怨。
神格之光使他高于一切,与人相近的人格并不能产生支配他人的自然权能。从自然的意义说,人都是一样的,故拿撒勒的耶稣也自称「人子」。只有奉天承运的力量,才拥有超越人的自然权力;但那并不是奉献给某一人体的祭品。天子的人格,虽与神格密不可分,但毕竟不是神格。所以在必要的时刻,他有义务向自己的人格宣战,如果他的人格与其他人格发生冲突,他的神格并不袒护其中一方。他一视同仁地嘲笑所有的人称,如果他把自己人格置于其他人格之上,那么他将置自己的神格于何地?在人格上争胜,并以人格观物,是他的大忌。唯有歼灭人格劣根性,他方能歼灭受到人格劣根牲支配的分庭抗礼者。不计私仇,不报私怨,还不是天子的真实。他的真实,是没有私仇、没有私怨。他的一切仇敌,于是只是天下的公害,他的真实则是无人格。
无我者负有真命。杀死自己的人格,以供神格的养料!而不是以神格作幌子,以扩张人格:这是真天子与伪天子的区别。
有一天,真天子指着一堆残骸,兴高采烈地宣布,「看哪,这就是我的人格!」这一天将作为新世界的元旦,而载入史册。让我们为这一天的到来,而祈祷。
他击毁旧平衡,这平衡是腐败低效的;他树立新平衡,这平衡最少人为的干预。他连结阴(平衡与生长)阳(毁灭与重建),像彩虹,在阴阳互易中超渡生灵。历史的变数!
一切正常秩序土崩瓦解之际,天子就昂然兴起,作为常数之父,莅临世界,以天子之变,复历史之性。
历史之复归,世界之母腹,万物资始的干元,万物资生的坤元:不仅创化,而且综合。
他与统治者不同:在他的躯体中,孕育着未来世界之种族与文明的全部萌芽,宛如在原始胚胎中孕育着整个有机体。他的莫名其妙,就是未来之妙。
当此神奇的时刻,宇宙中无所不在的调节力量,化为人形,来到我们中间,使变态的文明,重受自然的洗礼。他针砭人的躯体、灸烤人的精神。如此看来,若失去人形的天子,宇宙的干元从何显现?
作为常数,他在历史中潜伏;作为变数,他在历史中显露。他不断改变自己的形式,他不断注视自己的目标。作为常数死去,作为变数诞生……他每一次来临,总是披上了某种时装,但他并不是为这个时代献身的,而且往往相反,是要这个时代为永恒献祭。正如一口不同的井,其实交流着共同的泉。
这矛盾的怪物!
有能力调和不可调和的事物,他不弃初衷,不弃年轻时代的幻想;又坚决斩断恋旧之情,斩断过去的形式联系。
世界是一片黑暗,但心中却有不绝如缕的光明,这光明使世界反光,这光明使世界现出黑暗的原形。
世界一片黑暗,并将永远如此。无情、冰冷,像是永恒的夜。但全世界的黑暗,并不能消灭最后一支蜡烛的光辉。
这样的世界!不可避免在期待神格之辉:光明的瞬间!瞬间!!瞬间!!!
这光明宣布:伟大元宰的兴起,开始于腐朽生命的群体葬礼。即便寻常的生命循环,也得仰仗老朽的让位。何况更深一层?只有当腐朽群体的亡灵,在伟大元宰的摇篮曲中受到催眠,并被投入地府的九泉之下,新生代的啼哭,方能响彻寰宇。
自然状态的还原就是圣洁。天子甚至谴责自己身上的文明之尘。这时,他以怒其不争的忿恨,投落在自己身上,拒不宽容文明的罪恶。
他之自我苛求,近乎自残:「既然我不能推翻文明的僵硬结构……那么,我的生存将失去意义。」所以,他宁恶,而不合俗。他把祭品的牺牲,化为朝阳的光芒。
【天子的神格】
078、宇宙与人的灵媒
宇宙与人的灵媒,必具双重位格:神格与人格。神格与人格间的激荡,于是随其一生。这源于他永远矛盾的处境:
(一)从生物学和解剖学的意义说,他是人;
(二)从种族与文明的意义说,作为天命的立法者与执法者,精神立法与事实执法,并集一身,他是神。
由于这种矛盾,人格与神格的冲突贯穿他的平生。神格与人格这两者的间距越大,他的命运越是昌明,他的事业张力越强,他维系的世界越绵延不息……天子的双重品格并非应世的虚伪与矫饰。
但真正的双重位格中的每一重,却都是真实无伪的,尤如天然的清溪流过天然的石涧。水与涧,相映成趣,不是水掩涧,不是涧溢水。
以人眼观察,这两重位格并不协调,它们纠缠天子的心灵,有时甚至使他痛苦。真命者总能从这撕裂的背反中解脱,并凝成合力,驰骋漫天的朝霞。
他的人格有慈母的爱意,他的神格有雷霆的震怒;诗人的敏感、沉思,武士的铁石心肠,并行不悖;阳春的明媚,肃秋的冷酷,光明磊落的气度,淋漓尽致的权变,雍容华贵的智慧,惟精惟一的意向,原囿一切的宽容,誓不两立的慷慨……错落为五色斑驳的众星!
通天(宇宙)通地(种族)通人(文明)的「干元资始的王业」,方才展开在他的足下。作为一个人,他付出的代价和获得的荣耀同等:孤独与超凡的平分秋色。在他面前,哪有一万种宗教所告诉我们的「神」?浑沌不是神。太极不是神。道不是神。种族与文明的颠覆者也不是神。以往教义所描述的神,经常被贱民、弱智者、战争狂人、政治诈骗犯「看到」、「想到」,所以,各种受到崇拜的偶像,不过是疯狂梦幻的系列片!假设民众心目中的「神」真的存在,甚至拥有人性人形那么正当的结论有一个:神不在遥远的天边,而在咫尺的眼前──天子就是神。于是,衡量、判断是否天子降临,重要的就在于:他是否「像神那样」,在无限尊严中变化莫测,在变化莫测中不失尊严。他的神格,绝对而先验,他的人格相对而经验;他的人格,匹配绝对、等同神格,则须满足两个最低限度的需求:
(一)他必须逾越个人肉体的欲望,仅把它限制在生理、心理卫生的度数以内。
(二)他放弃个人的自由,仅仅让它在发育种族潜能所必须的领域内活动。
上述限制,使他不可能成为仅仅热衷攫取权力的统治者。统治者们,只顾扩张「我的自由」,而迷失方向,沦为权力的奴隶、自由的奴隶。被权力所害的人固然是奴隶,以权力害人的人又何尝不是奴隶?民主自由制度下的奴隶难道比专制独裁制度下的奴隶更为自由?如果一位统治者,不兼为社会运动的肇始者,就不配称为「伟大的」(如亚历山大、君士坦丁)。另方面,再伟大的统治者,也因其对权力和自由的滥用,而成为小丑。不是小丑的统治者,我们还从未见过;没有其小丑一面的社会指导者,才够得上天子的尊号。所以说中国两千年来的皇帝,皆贼也,无一够得上天子的称号。不放弃「我的自由」,,不放弃「我的自由」,不泯灭人的私欲,如何成为天子?我们崇拜那一个「代表宇宙的囚徒」,他的高贵在于自觉。天命的囚禁(被囚禁在天命之中),授予他无上的权力、威严、绝对的自由(而不是「我的自由」)!
这位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摆脱这种囚禁的自愿服役者,即使在梦与潜意识里,也狂热地投入这劳役,他是「不世出的超我者」,他亲手歼灭自身的「非天子成份」。他自愿为奴,所以是主宰。道德的自由,就这样产生了事实的能力。
神格与人格,奴役与自由,在他合一。
079、现代的流水线居民
机器的时代?若无天子,机器可能开动「理性的时代」?若无天子,理性会吞噬人的良知与天德。
一切都会过去,惟有天子永存。
天子,未来的象征。
若无天子,人类如何渡过今日的瓶颈?
新的灵气,赋予机器以生命,但并不因此剥夺人的生命。他在从流水线上解放人,而拒绝像二十世纪那样,让人俯就机器。新的转折将善用戾气,把机器的统治辗成齑粉,在垃圾场上开辟一个新纪元。再造文明者,因此接受「无为」的教言。他不自命「垂衣裳而天下治」,而以应世的无所不用其极,使得「超越瓶颈」成为天下的通义。他用极端反自然的方法,伸张自然力量。他把巨灵投入历史漩涡,搅起冲天浪,他的精魂化合在人群,生杀予夺,尽在无言中。于是,新的大道洞开,「无为的清福」不再作为贬义,降临大地。他拯救人的适应力而非现存力。为了提升「抗时间的适应性」,他不惜舍弃「抗空间的现存性」。
他宣布:贫乏虚伪的价值,将被扫荡;骆驼的美德将被流放,观念之海(它淹没人的神性)和野心之炉(它锻炼人的兽性),将中和为生命的绿洲。阶级祭坛的恐怖、种族灭绝的热火、国家利益的至上,将成为过去。他最大的功德就是使人安命。安命的人在不安的人眼中,虽然近于傻瓜,但只有安定的人,才能渡过仿徨无定的全球化时代,不因为紧张过度而憔悴而狂放。
他成为自己不相信的那种教义的操作者?这种悖论终于浮现出一个无为而治的时代。他无风三尺浪,成无为之范。他的定数,成为人类的本命年。他说,「我不信天道之学,也不说教布道。我并不劝诱人人,而是任其自然,随着我的来到,世界的紧张会松弛,历史进入无为的季节。这时,最好的生活态度就是像追随自然一样追随我。我就是自然,自然就是我。」他的话语有股魔力,他的话语震聋发聩,把迷途的人们领出现代文明的灵魂沙漠。
080、二十世纪的最大梦想
二十世纪的最大梦想曾是,用某种人为的方法造出某种作为类的新人。现在,用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方法创造新人类的道路已经中断;但是,以生命科学从事这类事业的思想行为,正在如火如荼地行进。甚至,以科学与艺术的结合,创造某种「造福于人类的无机生命类型」(如超级电脑与超级机器人),已被提上议事日程。但是,无机物能实现有机物(例如,作为类的人)的「幸福」吗?新的「类人」(作为「类」的人)能克服以往类人的通病吗?「科技发达」的一个讽刺旁证就是:爱滋病的猖獗蔓延。新的类人,之所以不能填满老的类人未曾填满的字与宙的真空,是因为类人的毛病,主要就在于「寻求类」,「唯类是从」,而不在于「人的发现」。也就是说,哪怕人类成为超级人类(「超人」),他在骨子里也还依然是寒酸的!「类」败坏了一切「人」可能拥有的美质。类,使人退化为猴子。「新人类」、「新新人类」只要是基于对「人类」的修订,他就不可能是「新」的!公共的统治,即便形成新文明的潮涌,也难以促成生物史的革命。
全球之光则不然,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他看见动物的昼思夜想,他把按文明的脉搏。他促成科学与艺术的盛大婚礼,他的圣德化为文明的典要,不可思议的黄金时代,重幸大地。人们称他是行者、拓荒人,独在旷野里呼唤星辰──其实,除了他自己之外,他什么也不是。
他的喜悦,是宇宙进程即将搭救我们的标记;他的阴沉,是世界风暴行将兴起的警告。他的焦虑不安,是对社会癌征的死刑判决:既对病症,也对病体。
这自然力量的胜利,是超级药方。宇宙气候巨变的晴雨表,当他行走在世上,「犹如生活在行尸走肉中」;冷酷的人心把他驱入一种梦幻感,整个世界在他心目中成了实践命运的准备条件──那时,改辕易辙的时刻来到了!「现存的世界」,土崩瓦解。
081、上帝还没有诞生?
是的!对这个时代来说,「上帝还没有诞生……一切都处于仓惶未定的混沌中!」上帝还没有施展惊人的魔力,使我们充分意识到他无须讨论的存在,并使惶惑者镇定。
上帝还没有诞生──使世界产生了对于主宰的极度渴望。尽管,在人的潜意识中,老是自觉与不朽的上帝站在一起,从而造成「上帝从来就没有隐退过」的事实。
真命天子,常常无声无息地来到──不作惊世骇俗的预告。他沉默地飘浮在欲念滔天的信息海上,静观多多凡夫俗子的毁灭,任本能之倘佯。他在进取心的尸骨上,凝炼内功,在支离破碎的海岸,架起新的栈桥……超度无数的人生、无数的亡灵!听,一片钟山仿佛在为他赞美,为他激起人心深处的共呜!他创作一部神圣喜剧,把反讽化作一条箴言:「忘掉不利于你的九十九句,记住有利于你的那一句。」──所以,信息之海的狂风恶浪,奈何于他。最大的胆量、最热的展望,簇拥着他,以一叶扁舟,横过无涯的大海。他的贵质,成为航行的战略,信念的、宗教的决战决胜之道。
只有把天子作为广阔无涯的背景──是本体而不是作为前台的傀儡──人的历史才可以理解,人的文明才不致等于荒诞。满是光彩的意义,透过天子的过滤,得以显明。他用自己的眼光照亮世界,即创造了世界。「生活里的人们」仿佛陷阱里的困兽,想从自己的智能突破围城之局。他们的努力淡有成效,因为他们不知道天子,不知道终极的存在。他们的努力,不过是消磨时光与精力。《福音书》的作者因而诅咒他们,说这样的人不配得救。伟大的先知是负荷多么深重的人道精神,诅咒人类并力图改造人类。
082、从深深的悲哀中
从深深的悲哀中,升腾起深深的喜悦,惨烈的灾难,涌溢丰盈的安慰……暗淡的历史,被天外的烈焰照得洞亮……救世主受难的时代,就是他取得伟大胜利的时代,天子夺得普遍胜利的时刻,也就是他趋于没落的时刻。心灵的爆炸,世界风暴的骤起,将使天子弥漫天下……然而,当天下服膺于他的创化,他反倒变质了?他将被人类的阿谀奉承所喷出的唾液玷污、淹没,被人们肮脏的礼拜与颂扬所亵渎,人类虚伪狡猾的趋炎附势射击他,使他成为箭垛。他的伟业就这样衰落?
命运!你用重重险恶来围困天子,强大的压力抑制他的生长,阵阵有害的辐射,也来怒视他。地狱的寒气,炼狱的火焰,苦海之水,三危之石,交逼于此……对这一切,他何以对答?从他的伤痛中,分泌出世界的希望;他的跌倒,打开了宇宙的泉眼。
083、负责重建世界者
负责重建世界者,和现存的世界生而对立,世界因此特别需要这生命的元素。没有天子,世界便没有充满的力量,便因千篇一律而陷入困顿死寂。没有天子,生命变得无精打采,个人将凝固,作为类的人,完全颓废……于是,不甘沦丧的人们便渴念天子、吁求天子,即渴念、吁求人们阙如的生命元素,以革新生活、重振雄风。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天子若真的来到世间,本该欢迎他的人们就会立即反过来对付他。这是因为人们还不认识天子,把来到人间的真神视为尘世生活的一个竞争对手。对立的仇恨化为两种眼光,映出了「废物」与「毒素」这两种截然相反但同遭贬斥的形象!这就是他们欲置天子于死地的理由!为此,他们企图以暴虐的手段对待他们那么渴念吁求过的真神。但命运不会使他们得逞。于是,一场大得仿佛虚空、严肃得尤如祭祀的世界规模的厮杀,在天、地、人三界,全面揭开序幕。
天之战,世界观念之战;地之战,遗传资源之战;人之战,文化模式之战。
这就是种族。
这就是文明。
这就是人类的宿命。
历史无极。所以,徜徉在时空中的天子必定也要出尔反尔、成之毁之。规矩、法则、方向、命运,对他形同虚设。善恶可以颠倒,人妖可以混淆,阴阳可以错乱,黑白可以滥造──只要带着蓬勃的生机,朝向浩大的目标,仿佛在探索一切宇宙的奥妙,那么,时空循行而无极,故一切法一切天都可「以无处之」。否则,历史又该如何创造?
天子太极。所以,「建中建极」的王者之业,一定要以他的遗传资源,作为支点。
他是宗教精神的太极。
他是艺术样式的太极。
他是科学规范的太极。
他是政治事业的太极。
──即使历史一南柯,黄粱一世界!
084、有各种各样的天子
有各种各样的天子,但一切天子在根本上都是「革命的星辰」。他的伟业,是化干戈为鼎足,化鼎足为干戈。万物皆流,所以一切天子在根本上又都是功能近似的。作为革命的灵魂,他必在适当的时机遏煞革命,而不把手段变目的,把暂时的牺牲变为永久的供奉。作为元宰与象征,他又是革命本身──他呼吸,革命爆发;他屏息,革命终止:仿佛古代的烛龙。(《山海经·大荒北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一个完整的天子,把发动革命与扑灭革命、进行扩张与中断扩张,集于一身,在无所不用其极的同时,止于至善。他给千秋万代的历史打上自己的烙印,以天庭的力量扭转地府的朝向,用充沛的元气确立新的方位、开辟新的轨道。他拒绝乱党的思想,他看穿「不断革命」、「继续革命」的口号,只是极端利己主义者企图乱中夺权、趁火打劫、霸占民产、淫人妻女的招魂幡。
天子的趋避,以自然的脉息为归。而他的身体,即是一座生生不己的脉息场。这自然之子的神格,赤子之心的新奇,化合人心,何须伴随「思想斗争」的血腥。他消弭思想战争,达到人格沟通、天人交流。天子的来临,宣告「以思想为武器的时代」之结束。布施者与受施者之间的一以贯之,成为主流;对等的斗争,让位给神格的同化。
什么是「神格」?
「天子的人格」就是神格。因为他的人格乃是他之外的人类,不可能拥有的生命要质。神格!只有神格才能解开一切思想纷扰、平息一切思想斗争。天子的太平斧救苦救难,劈开燎原赤火,断绝地狱之门。这不是枪杆子,不是标语、口号、小册子;这是他的身体所发布的「真主意志」。他的神格空灵无物,深静如渊,除了自然脉息,无物滞留,对人类的催眠针砭无异天意的启迪。
伟大报应者,撕裂已故世界的规则。他制定周期,促成地震,导致道的死亡、道的再生。而报应的第一步,就是现存社会价值观念的完全崩溃……他给世界留下最深刻的创伤,像印象派大师;作为千年的复仇者(或是「复爱者」),发出奇迹的预言。他身上兑现一切荒诞和不可思议的演变,把他推上历史的巅极。他的公正不阿,就是远离一切利益集团的纷争,他不是代表人民而代表宇宙来施行报应,所以,这尊复仇复爱之神即便凶神恶煞也在脸上透出慈祥,而吉祥如意的时刻,却是他怒气的鸣响。
「真正的天子,是世界的灾变,他的一生,是一连串惊人的世界解体进程。」
一颗庞大的慧星,就要横扫我们生存的世界了!他的扫帚,将首先落在地球上文化灰尘最雄厚的地方(如中国、两河流域、埃及等等古代文明地带)!──让兴奋的颤栗注视他的光临!让普遍的不安伴随更多的欣喜!当他悄无声息地爆炸时,请不要惊惧,这是「天命的物质化」!爱他的人,将得到心灵的宁静、无上的安慰。恨他的人,将在他的空袭下肝脑涂地。
他的话,不由舌头传播,而由事变转达──「这个世界是罪恶的,因为它竟然崇拜暴力;这个世界是腐朽的,因为我的意志正在碾碎它。」
世界的罪恶与腐败,不是通过道德学者的经卷展示的,而是从天子的行为得到论断。调和与妥协,在逻辑上是可能的、而且不失为有趣的智力游戏,但却不破他的使命所包括。他在历史的转折关头来到世间,他面对被处死刑的种族、文明──手执未来世界的底片,抹掉千秋万代的涂鸦。这种无可匹敌的命运,授权他击毁他意欲击毁的一切,如果他愿意,宇宙的意志也必愿意。他的大开杀戒,就是扫荡罪恶;他的背弃祖训,就是创建文明。他凌辱权贵、践踏神明,是在振奋种族的神经。
他与整个世界的对抗,激起了巨大的爱。阴阳男女正是在类似的厮扭中,产生了强烈的羡慕。他把自己的精液,射入世界的腑脏,宛如把净化器,置入一个污水缸。于是,奇迹发生──水与垢,两相离;世界的无序消失,生命的分化重新开始;他的种子交配垂死的世界,生出新的众神、新的星空、新的海洋和新的大地、新的城市……
啊,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勾联者!你不知疲倦,不知老之将至,虽然不知衰歇的厄运也将临到你的头上……你以强健的风貌、年轻的心思、骄傲的自在,永远行进不息地运动!你没有「生活的目的」,尽管你毕生奋斗,却无法感到由衷的餍足。
085、「天命」的一个定义
「天命」的一个定义不失为「文化的精魂」。所以,一种文化的兴起,必基于某个天命。一种文化毁灭,必失去一个天命。从知识系统看,其天命基础或为种族生物上的,或为文明创造上的,或为地缘政治上的,或为国际关系上的,无此基础,文化将成沐猴而冠的模仿、先天不足的海市蜃楼,难以化育文化的结构。正因为如此,天命所归者,必不能仅仅依据外在的强制性暴力,登上历史的金顶,接受众山的朝贺。
所谓「暴行」,是以人为的力量打断自然的过程(如杀死一个健康的人或破坏一种还在生长的价值)。因此,暴行并不是指「杀死该死的人」或是「用好的意志去摧毁坏的意志」,而是指「倒行逆施」,是以滥用人力去干扰自然为其特征的。反过来,如顺应自然过程,使老有所归,少有所长,即便触犯了日常意义的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准则,也断不能称作「暴行」。更深入一层,如果真的没有天子,那么,摧毁旧世界的革命,只是简单的暴行;任何重新整合社会的努力,沦为换汤不换药的暴力结构。但是有了天子,那么,一切必要的暴行将是超级的仁慈。
一个天人交感的感觉体,必有天人交感的使命,他以生养为务,他以屠戮为始。天,自他而清;地,自他而坚;他通晓「唯一的可能性」,他的愿望是世界的宿命;他的革命不为「满足人民的需要」,因此不是被迫的行为;他的革命是天性的辐射,是自然节奏的冲动。只不过由于命运的妙用,他的革命才披上了「人民的节日」这一戏装(漂亮的外衣),以便巧取豪夺「社会的合法性」。所以,他践踏「为人民服务」的虚伪说教,他来,是「为入民提供新的归宿」……因为人民本是上帝所造,谁能把人民变作动物庄园里的畜生?
要使人的文明变得健康,就得定期地归返自然,必便恢复充分的内力;而决不是相反,凭借文明的强制,脱离自然,另立门庭。信徒们!不能持之以恒的假面,应该摘下来。
要使人的文明变得健康,就得摒弃佛教的虚无、西方的原理、俄国的主义,就得拒绝使人成为手段(哪怕是「为了实现文明」这样美好的许诺);而把文明看作是「健全生命」的途径。更进一步,只要坚持人是优于其他的生命的,就难以拒绝承认还有比人更重要的存在(这一存在甚至可能还是人的根源)。对当下的人而言,这种认识就是「天命」(即「文化的精魂」),一旦作用于广漠的人群,就能开出惊天动地的结果。
天子,负荷的不是黄金般的荣名,而是地狱般的罪孽?(《以赛亚书》五十三章:「所传与我们的,有谁信呢?耶和华的膀臂向谁显露呢?他在耶和华面前生长如嫩芽,像根出于干地。他无佳形美容,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也无美貌使我们羡慕他。他被藐视,被人厌弃,多受痛苦,常经忧患。他被藐视,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样。我们也不尊重他。他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我们却以为他受责罚,被神击打苦待了。哪知他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众人的罪孽都归在他身上。他受欺压却自卑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因受欺压和审判他被夺去。至于他同世的人,谁想他受鞭打,从活人之地被剪除,是因我百姓的罪过呢?他虽然未行强暴,口中也没有诡诈,人还使他与恶人同埋。谁知死的时候与财主同葬。耶和华却喜悦将他压伤,使他受痛苦。他献本身为赎罪祭。他必看见后裔,并且延长年日,耶和华所喜悦的事,必在他手中亨通。他必看见自己劳苦的功效,便心满意足。有许多人,因认识我的义仆得称为义。并且他要担当他们的罪孽。所以我要使他与位大的同分,与强盛的均分掳物。因为他将命倾倒,以致于死。他也被列在罪犯之中。他却担当多人的罪,又为罪犯代求。」)他毫不介意的风度,倒使我们无限伤感!为了一个方向,为了兑现「我行我素」的金言──不惜承受垂死的世界所喷放的毒汁,以致被定为「天字第一号凶神恶煞」。看!他驾驶世界的全罪恶,向我们绽开微笑。人类的伤心落泪,证明了他的必要性。他视自己的落难,为宇宙的信托;他视自己的罪恶,为责无旁贷的「德充符」。又把恶贯满盈的声名,视为孤明之征。他的微笑,免除了人类的苦涩。
086、古代中国的智慧与经验
古代中国的哲学智慧和医学经验曾经指出:「以毒攻毒」是一种普遍有效的医疗方法。生理医学如此,文化医学亦然。以毒攻毒,实际上也是对「天子与种族、文明的关系的一种通俗表达」。变质种族、代谢文明的「天子因素」,无异攻击种族、文明之毒的一种剧毒,他的到来,是对现存结构的致命一击。
当一个社会的中毒,已经导致病入膏育、不可救药时,这天然的解毒剂(天子因素)就沛然而兴,作为对付绝症的一个杀手──用剧毒的解毒以实现超度。
天子的剧毒源于种族的痛、文明的毒,天子的对症下药是革命,他的剧毒是范例。他的解毒过程不但消解异已的毒,也在过程中淡化自己的毒,达到典范的中和。于是,新的历史类型,在天子脚下开始出现……
于是,一代代文化的死刑宣判书,由他签署……
「他献本身为赎罪祭。」(《以赛亚书》)他以超常的意态,干掉精魂的失效所淤积的危机。他的干劲顺应天力,拒绝自诩「回天之力」。他以内部的种族革命战胜外来的灭种危险,以内部的文明颠覆战胜外来的文明挑战。他蔑视人数之多寡,也不以惰性的强度衡量真理。他安慰「人民的希望」这虚无的依归,并不点破这依归除了纸面意义外,仅仅等于零。
超象者却不为结构的胜利而微笑,正如不为结构的失败而苦恼。他甚至可以视毁灭为福,一如他祝贺诞生。「一切形式的反抗者」不能成为形式的囚徒,所以冲决天罗地网,成为他莫大的爱好。一锤定音的剧变,乃是天子播种的变天。
在天子面前,「人民」作为一个实体,并不存在!
「人民的希望」,于是成为飘浮不定、不知所措的代词。
谁能巧用天力在人心惶惶的地方,提供最后的解决,就可以证明他的神格。他的来临充满前兆,没有天命的呼吁,没有激发这呼吁的种族病态,他的圣光是无从发作的。
他隐居在世界飓风的中心,他指责冒充神圣的流行病,并以「否决」作为内心的最高判决。他是「现在时态的否定者」,他的肯定永远针对进行时态和未来时态而发!他的功德,使实在的成为虚空的,使虚空的成为实在的,在这万化无常的进程中,天子肯定虚无也肯定实在。
意大利人马济尼错误地说:「国家像人一样有生有死,但其文化永远存在……」但我们却从天子身上看到,文化也像人与国家一样溘然长逝,留下的不过是象征性的灰烬!当文化结构内的自生毒素,膨胀过了临界线,使它的宿主失却自身机能并丧失内外平衡后,结构的崩溃将推动新的文化精魂诞生。这时,天子就在这历史变局的严峻关头,溅落凡尘。
他使世界痉挛。
世界在垂死的希望和极乐的痉挛中,开始突变。
087、天下,天子的负累与寇仇
天下,你是天子的负累与寇仇,又是他一切活动之所归……这是两个半圆的整合。天下,你是天子的草木,你奉天子为万象所归的旋风。奇异、矛盾,不可获解的玄秘,集于一身。开启这宝藏的金钥匙在哪里?
──在于他永远的拒绝,在于他不断的接纳。他的拒绝与接纳,使世界成为负累与寇仇。
他的拒绝,使既定的一切动摇,使他的拒绝本身重新被自己所拒绝,再使否定的重成为肯定的……你能说这反复无常吗?在人的历史中,每隔一定的周期,本来以抗拒自然过程而自豪的文明体系,就得让自然过程再给支配一次,人称这种支配为「社会的衰落」、「文明的解体」等等……仿佛是在说,文明都有其局限,当它落人自己挖下的陷阱时,只有依靠「自然解决」来恢复元气,地轴逆转,大地陆沉,熔岩勃发,冰川倾泻,于是,「一切从零开始」。
神奇的信风,鼓舞衰老的世界,使未知的境界既是一种恐怖,也是一种吸引,仿佛印度教的火葬堆,既是生命的结束,也是生命的开始,死为生,创造了前提。所以,他只受内在节律的支配,他自我控制如同控制世界,而自我控制的极致,则是自我放任的同义语:「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受到赞美的日新其德,就是内在节律的自我调息。他收取各类宇宙消息,按自身的盈虚发出启示,完成世界的整合与更新。──这就是他的革命。在这自然而然的非程序的程序中,他在结束使命的同时,深深回顾那丰盈于世界的自我;他的基因具有强大的化合力,使空空如也、一片死寂的世界,也变得丰盈。
哪有「普遍的天命」?人所意料、言谈的,无非「集团的天命」而已。那带来普遍天命的人──只是把最庞大的集团天命,扩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在的人-未来的人-过去的人,融为一体,生死与共的利害关系,编织崇高的感情。活力集团的前景,指出「全人类的天子」。
生物世界的天子,作为物种的始祖,必非凭空而降,而是沿革了另一种族的锁钥,突变而成新的关键。
他源自的传统种族,已经衰老,无以自新;于是自然的指令就印到这密码的携带者身上,连成新的融合。作为个体的天子,因此消灭;作为种族本能的天子,因此显扬。他的基因是命中注定的讯息,流传世界。
那个带来普遍天命的人,是宇宙的定数,而不是偶然的遭遇、个性的特质。他仿佛是生在一条无穷锁链上的环节,而不是自我夸耀的造势者。作为时空的浑然一体,与易道天演秘密合一,他在物化之前知道趋势,默察天命的微旨:一切现存的都是腐败的,确立不移的偶像瞬息即逝,只有一位无冕之王、无形之神,以我们不知道的消息,组合我们不知道的能量,把将来的强加给现在,他关怀现实,解决难题,裁决、审判,仿佛埃及的奥西里斯神,依据自身的周期复活,带来超巨量的宇宙能力。到这一天,他把现存的、奉若神明的一切,抛入垃圾箱,并在世界末日的滔滔洪水、熊熊烈焰中,净化它们。
088、文化是什么?
天子看破了红尘妖魔。
──生活是红尘,艺术也是红尘!声色犬马是红尘,宗教秘仪也是红尘!妖艳妇人固是红尘,纯粹理性也是红尘!且是更为凶残的红尘。他不因红尘而沮丧,他不因红尘而幻灭。他以红尘作成奋发有为之事,他赐红尘以永恒的安息。举世的毁谤、风雨的怨毒,反倒成了他据以起飞的核子反应堆──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翅翼般的生长力量,不是国家利益、阶级地位等二十世纪热门货,不是「种族领域的遗传」、「文明门下的民族」等二十一世纪的冷冻食品;它的翅翼,不是高卢公鸡的故步自封,而是中国鲲鹏的进取新境。国家、阶级这些热门货所代表的,是人间物欲的争夺。昨日的人们拜倒在国家的祭坛下,一如今日的人们拜倒在科学的石榴裙下。昨日的国家、今日的科技,是肉欲世界的霸主;人们匍匐在阶级的刀锤下,因为阶级已成为伪装私利的借口!口号隐瞒了血腥,使人的兽性膨胀到前所末有的高度。
他的到来并不是要「建立」某种文化结构,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结构,他并非创造或代表某种天庭的精神──他本身就是这种精神,精神的细胞核──历史的细胞质:就是对他的化育功能的真切指代。他的言行肆无忌惮,他的生物特征不可归类;出人意表的举措,并非归宿,亦非起点,而是他带来的全部自然过程所涌起的惊涛。他的精神仿佛隆隆的雷声,在天边轰鸣,又像发自海沟的深部。
他用看不见的,造成看得见的。他用自然的,作成人间的。他的文明,是种族特性的张扬;他的种族,是自然过程的泡沫;只有他的精魂,来自太空,来自星系,不知衰竭,不知其名。
089、唯一的精魂
唯一的精魂,面对那些被商人尊为「文化」的玩物,深恶痛绝。因为他知道:「当你玩弄一物时,它也玩弄了你;正如当你占有一人时,她也占有了你。」他怎能只因玩赏这些物品,便丧尽自己的豪气、泯灭天赐的良心呢?因此,他无从喜欢那些自命为「文化人」的遗老遗少,尽管他承认他们具有肥田粉一样的价值。天子勤勉过人,使他厌恶蠹虫;他不能成为钻空子、讨生活的害虫,宇宙的明镜作成他的心地,他为之而生,为之而死。文化对于他,是代表宇宙来向俗物的沉沦宣战的,哪能为之乔装粉饰呢?
他爱读宇宙的脉搏通过韩非的手,所录下的《五蠢》,并被其中的诚挚、精粹的见地,深深打动了。他同意,文化蠹虫的涌现,是种族衰颓、病入膏肓的征兆。蠹虫们嘶嘘着,正在蛀蚀文化的金果,并诋毁天子不凝滞于物的生长。蠹虫的营造,使文化变酸、发苦;使种族的营养化为文明的毒素。他知道,为了捍卫生命的珍品,应向蠹虫发起攻击。为了控制虫害,即使击落一些无辜的果子也无可厚非?一颗未被污染的种子,比十颗蛀空变质的果实,更富价值?
没有尸骨垫脚,新的道路将满是泥泞,文明的花圃将沦为沼泽。所以,欲创造文化,必先反对文化、清理文明?
种族性格与文明模式的变异,没有神格之光的参与,是不可思议的。缺乏神力的暴动,难以成功。推动变迁的神力,决不仅仅是象征、启示或里程碑。一切激动人心的隐喻必须以实力作为后盾。如,他是命定前来发育万物的,催化世界的本原,排除了或然的主宰,使精神崩溃的人们不得不接受他。于是,他就是民族,他就是国体,他就是家园。历史是他的遗嘱,文雅是他的外套,市井之辈珍视的一切,是他搅起的泡沫。他吃掉顽石,吐出生机。
他之为神,能为人所不能:他来到,使一切蜕化,尽管外观仅仅依稀,但使刍狗升为天地,天地沦为刍狗;腐朽化为神奇,神奇化为腐朽;陌路人成兄弟,兄弟成陌路人。一切一切的转型。
他之为神,在于追认,许多既定之事,将被颠乱;今人惊恐的前景,给人无上的平安;罪恶变圣洁,圣洁变罪孽。一切意义、价值的转换。
090、任何文化系统的神奇大厦
任何文化系统的神奇大厦,实际是立在某位天子的尸骨上!他的遗烬,成为文化夜来香的最丰沃的催化剂。他为整整一大世纪奠基,他开化整整一个世界的野蛮人,他与野蛮的世纪互翼互动,他刷新一切不可能突破的世界纪录,并使满满一座地狱的罪人,无罪开释。对僭越者的敌视,对投诚者的怜悯,对旧统治的复仇复爱,使他像一个凡人。但他不是凡人。他仅仅是生存在人们中间罢了,所以必须按照人能接受的方式行事。而在宇宙脉息的意义上,他甚至能对动植物发号施令,连众神的世界也俯首称臣。他的能量,不以人间的道里计。新的秩序,容纳他的冲动,有生命的文化,视其谶语为超渡苦海的方舟。这位相对的恶魔是绝对的神,他以魔为相为用,他以神为本为体:他为自己作证。这白热化的精灵,熔冶神魔,使之归一。仿佛丹炉在烟腾雾漫中,提取世界精英。他分离一切中性之物,他同化一切极点之数,吞日吐月的壮观,被宇宙的笑声炸为粉末。他是一,他是一切,他是一与一切的总和。所以,他的反文化实是一种更高的文化。
在天性深处,他潜藏利剑,刺破世代相传的茧缚。他对腐朽的关系网竭尽破壤之能事。所以,只有垂死的腐朽势力,才惧之如恶魔。他的魔性正是他的神性,时辰未到,他自己也并不察觉,更遑论控制或激发?时辰一到,这魔性的发作,将被举世擎为神灯。他若不被目为恶魔,他如果不是怀有一万种白热的魔性,哪会有充足的生气?他拒绝堕落成一个新的统治者,粉墨登场为江湖明星,不能看见他的项背。这位损人而不利己的创造者!──对他者刻薄,更对自己寡恩,只有在这严酷的磨难中,才可以获得充分的赎罪感,一种被宇宙精神彻底征服时分的深深感动。
世界背弃了他的宿愿。
他为世界举行大丧礼。
他使大丧礼,变成圆满的整合。所以,他对垂死之物的挽救,是神圣意义的失败;他受世俗之膜拜,正是精神遭受阉割的伊始。他在青史永垂,仿佛被无聊的笔墨吞没……他是宇宙分化的旌旗。在他的生长所带来的撕裂中,将不知道「无辜者」的概念。
如果他被新世界遗弃并忘记,请不要为他感伤,历史就是这样,在无情和健忘中此起彼伏,在荒芜的恐怖中,齐唱赞美的诗篇,并把远古的墓地,犁为繁茂的花园!千里冰封的极地,再度移向喧闹的热带雨林。
091、要是没有天子之车
要是没有天子之车──人所理解的「历史」将何以承载?要是没有天子之风──人所理解的「文明」将何以启航?
人所理解的种族是什么?基于种族的价值又是什么?
天子是「生命正在扩张」这一鲜艳事物的图像化。很难设想,要没有天子,生命将如何阐扬?扩张的潜力将何由喷薄?不能产生天子,社会则将沦为标本、化石。
历史是什么?
传说兴废墟而已。
在天子离去的地方,只有传说向神话演变,废墟在血色黄昏中肃立……它们等待新的主人以新的运势卷土重来?注入新活力!而吟着科学符咒的现代考古家们,似乎理解了,可以被称作历史的伟大变迁不过是人格的衍化物!他们梦想凭借传说(或是符号与文献)和废墟(即他们称为「文物」的遗迹、遗体)去还原故态、复原历史,甚至探索原因!为此,他们在所谓科学视野中抹掉宇宙的活力,并把文明史的第一要素──人形的天子,排除在历史研究之外。
这样的历史科学如何探听宇宙编码的延伸秘密?──那探险家,以腐朽生命的咽气为代价,博取新生命的啼哭。听不见啼哭的科学家,如何知道探险家呢?
天子的本性,不是被科学揭示,而是被艺术亲近!无休止的反体制活动,成为他探险的象征。任何一种世界规模的体制,都是由天子而起始,并由天子而结束的。
依据「以天子为轴心的纪年法」,我们可以把历史断为「前天子的潜龙时代」(春),「天子出行的或跃在渊时代」(夏)、「天子横空的飞龙在天时代」(秋)以及「天子隐退的亢龙时代」(冬)。一切统治,在根本上都是消极的,统治也使天子耗其内力,进入亢龙有悔的阶段。这集合体的灵魂、一切历史的核,是以无所不用其极来达到中庸的──他把本能的冲动与客观需要,凝为一体,他的肆无忌惮,实现了天衣无缝的平衡。但统治的平稳要求,削弱他的动态,迫使他在静态中走向衰落,所以越是临近天子的时代,黎明前的黑暗就越深地笼罩世界。曙光在地平线以下徘徊,但是,死光已经不远,否则,命运怎么会以他的消息,灌注我们的心?
──他的支配会失去,但他的化育却息,灌注我们的心?──他的支配会失去,但他的化育却长存;他不是「给历史打上自己的烙印」,而是「把历史化为自己的影子」。
092、他从信息的迷津中步出
他从现代信息的迷津中步出,完成新的综合!
古老的病毒被剿灭,现代的鸿沟被敉平。
他对混乱挥刀,他对无序施暴,他把残酷与喋血当作文明的初步。谁能闯出平坦的大道,谁能扫除零碎的理想,谁能斩除罪恶的戒律、撕开黑暗的帷幕、抹去爱情的尘土……他就是人间的英主。在揶揄中大笑,用回声支起新颖的结构,这就是鼓舞世界的风:以动为静,以易为恒的神风。
神风利剑,视无边无际的混沌为挚友知音。他是混沌的骄子,又是混沌的杀手,他的圣诞是对混沌的攻克,他的攻克就是成全。他表明,宇宙万物,是在混沌与天子间游戏,仿佛玩具;也是两者的战争,仿佛飞机大炮;是这二者的对话,仿佛千古文章……我们对命运的祈求仅仅是:当神剑终于劈下,请不要反为混沌叫苦,不要哀悼垃圾的消失!
他说,「为了世界的健康,难免牺牲世界的和平。把活力作为祭品的大同世界,最不可取。」空间与时间的维度,从此更始。也许,他并不通晓有关永恒的秘密,但他的作为,绝妙体现了「刹那的永恒」……
093、他是种族的战略
全球之光是种族的战略。他是种族的宗教。宗教,即战略的终极形态。对这个命题的理解,不可滞留在所谓「上帝是我们最坚固的堡垒」的语义,而应该是:「对天子的信仰,是我们最坚固的堡垒。」这堡垒,不是上帝这「普遍的客体」,而是天子这「种族的主体」。这堡垒,集合起多少颓废的散兵游勇。
他是在种族的险象环生中得到授权的。从这特命全权中,种族的防卫系统诞生了!一切帮助文明转型的非常手段,都称为「解毒剂」。他消解垂死的本能,他孵化新兴气质,他是破坏者,是建设者,还是自然潮汐的体现者,是命运圈回的人格化。种族战略的终极形态。自然之道如此下凡,是为种族文明寻求出路……
在搏战之后,他使自己成为多余;他的毒素,化为万物生长的力量。
094、道家把自然的原则
道家把自然的原则,应对个人的生活指南,使人在衰世得其所。
天子把自然的法则,用于种族命运的转折关头,以宇宙的力量,补气文明的躯壳。
这样,整个宇宙都成他的仓库,他的资源无穷尽,他的收获跨时节。他一反传统思想的趋势,拒绝宇宙的拟人化,拒绝使宇宙的心凝结为文明的辩护士──他的德音,是文明的再度自然化,使人类还原为健全的形态。
人们只知道金钱和权力,光明独白对世界似乎多余。他没有必要告诉驴耳,世界定数的全部秘密。「宁被误解,也不要陷于被动」:这便是他的诚意!
他游刃有余的风度,以无言的雄辩说明了这一点。不为自己的英明所淹没,拒绝成为世界劣根性的俘虏,最高仲裁者,任何援救对他都是多余的,他的一切超过人力干预的范围。他对人世相视一笑,无系于心,同时,他却关注荒山之丛,关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里的生机,使荒山之丛凝聚着最原始最新鲜的力,在苍茫不觉的浑沌中,跳荡着天真与欢喜──不以夜郎自卑,不以夜郎自大,而以夜郎吸纳新的元气,庆贺自己的秘密诞辰!他不羞涩,没有时间的紧迫感,从容稳固自己的阵脚,蔓延自己的声威。
最珍贵的力量,不在高楼广厦,不在皇室帝宫,不在兵营战场,不在教育机构,更非娱乐的场所、戏子的床榻,工业的设施、电子一条街……最珍贵的力量就在荒原。是荒原,决定历史新潮的消长,筑起不可颠覆的法庭;唯独此地,还有敢于蔑视文明的力量。这表明一切新的活力,最初都表现为野蛮,然后表现为新的信仰,即写照尚未玷污的生存状态;而为已被玷污的生存状态,恢复颠乱了的天平。在浑然无知中建树!他的建树从不受到认可,他把专利留给窃名者,因为他是革命,是威胁,是清洗,是对旧平衡的彻底破坏。
天子是自然力量的峰值!
这两种有关宇宙主宰的思想,将在历史中发生戏剧性的相遇,并较量。
「万物主人」的失败和「全球保衡」的胜利,是不难逆料的。环境保护的意识,绿色和平运动的兴起,岂不都是「大保衡之仁」的先驱,和对泛滥于二十世纪的「主人暴行」的谴责?只要现代文明的危机在加剧,人的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化,就不该放弃这一较量:孰能执天下之牛耳,以驱牛于芳草之甸,诚为大仁大爱者。他为文明解毒,他是宇宙的代表。
他的欲望,就是自然的信号。
他的冲动,就是历史的报应。
他的征服,就是文明的再生。
如非如此,他那不可重复的欲望和冲动,又从何征服世界呢?
天子是自然力量的峰值!
让我们为人类保存──这最后一点的宇宙能力吧!
他高贵而深刻,他不知疲倦地为世界洗净疮痍、恢复生机,他将人们逐出业己塌陷的老窝。
095、自然之化是目的
当天子运筹帷幄的时候,他的言语令人捉摸不透,但他的发号施令却不含糊……他并不把自己神秘化,所以他特别神秘。对深陷迷信而不可自拔的大众,他是明灯。对着破除明灯的智者,他是明灯后面的无边黑暗──人的弱点成为他点燃神圣的引信。
他不为自己而战,他为世界的免于荒芜,而播种。浩荡的王风,以不可遏阻的灵性,驳斥世界的腐朽性。他与世界的对话,是一种谜语:只让可以知道的人意会,不可知道的人只得穿凿。
「顿者顿除妄念,悟者悟无所得。」──这就是他赐予(可以领悟神妙的)谛听者们的感受。
他点燃人们的激情,他熄灭人们的热望;他似清水镇服人心,他似彩虹超凡入圣。他以启示的风格施令,以避免人们用日常语言的含义,剽剥天意。他就这样注精于世界的运转,使之润滑,使之受孕;他就这样着手当下的事务,以为历史的凭证。他对世界的征服,使宇宙的精英免遭贪婪的蛀空!反传统,逾规矩,他的亵渎是定数,他的冒犯是生长,他的忧郁照亮人心的晦暗。
他代表底牌行动。他代表实在支配。他以自己身上自然资源──导引生民于继续绵延的坦途。
096、他是无极的暴殄天物者
他是无忌的暴珍天物者,但总能奇迹般地免受报应,因为自然之运站在他一边,一切天物皆由于他的暴殄,他极端的爱,而得造化。这万物资始的世界之本,显像为暴殄的行为,是他内在循行必定经历的环节。他的循行令人寒心,他的日课使人晕眩。他对神经衰弱者是劫难,但世界的更新换代却不可缺此。万物出于斯,毁于斯,万物在他身上,完成自己的循环。
不论他出现在哪里,不论以哪一个种族与文明的形式降临,功能总是殊途同归──世界性的风暴为其助威,全球性的混乱作其注解,自然的论证为其所言所行的一切,划上句号。一座宁静的海洋,是无法涌出千珍万异的,所以,欲发现珍异,必先发起攻击。千珍万异的深渊,是最难受到搅扰、掀起波涛的。神谕的汪洋并不总是惊涛裂岸的,屑小的刺激岂能随便激起?只有当天子的劫数袭来,使这五色海开花,那时,一切蕴藏的珍异突然喷涌,拔山盖世的热忱萌动,内在的节律,成为外物的契机。
权威生,圣德死,剩下一个飘零暗淡的空壳。天子不愿生命在任何角落中滞留,为了这个缘故,也仅仅为了这个缘故,天子反对一切权威!他所需要的,是嘲弄一切权威,并使偶像倒地。「社会的承认」,不过是精英之士的内力衰退后,与社会之间的「妥协产物」。──「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第二章)只有反对权威的权威,得以避免腐朽。
他说,「宁过分强暴而不要过分柔弱!过分鲁莽而不要过分犹豫!宁可让人低声诅咒一千句该死,也不要被人轻蔑地斜上一眼。与其遭人同情扶助有如乞丐,不如令人惊诧震悚有如魔王。」
097、号称卫生的腐败道德
他与世界的关系,用科学的实证的方法,无从求解。惟有在致命的洞察中,作为文化危机救助者,才得以凸现。濒临绝境的文明,被文明弱化的种族,都要以它的野蛮,作为获救的桥梁。一万个草莽英雄,只有一个天子!到那时,整合的冲击波袭来,多数桥梁应声坍倒,惟有一座貌不惊人,奇迹般地挺住了。唯有真命之主,能承载压力。他使百代生辉,宇宙爆炸的余烬,在他手中变成众星。祭坛的流血,是临产的典礼,而非刑场的排泄;是新生的阵痛,而非弥留的遗憾。新的种族,获得了配天之德。
098、视塑料为顽石
宇宙的辟阖力量,在最深的发祥地……涌出天籁的吹奏者。他说:「天籁不是放任、纵欲,如魏晋名士的亡国灭种。天籁是抹去环境的尘埃而复性。为此,他反对惠能那完善无瑕的虚无主义,惠能的美丽是在逻辑上无可挑剔,但在逻辑以外,却像佛教其他宗派一样不能生育,成为绝响。要摒弃一律、刻板、僵化,尽管现代类人把这僵化溢美为「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灵巧的弹性需要幸运,也需要力量,需要忘我,需要清新──敬请天下,免遭唯物主义的戕害。」
开刀的时机业已成熟。消弥人患者,以自己的天性,成全宇宙的使命。他欢迎解缚的茫茫乱世:狼烟滚滚,建树坠地,为流动的等级,打开封闭的闸门。
099、不论从生命史还是从文明史
不论从生命史还是从文明史的角度看,天子都是受难者与牺牲品。转折之功,使他饱受磨难之力;开辟之运,使他经历锤炼之劫。他的伫立,使足下的泥土成为神庙。这千年不遇的范例,作为命运的旌旗和他自寻的归宿,在受难与牺牲上获得了同一:受苦是自愿,受难是宿命。他不断流血,他的「赔罪祭」,就是世界的兴奋剂;他的血样,是世界机能的证明。这自觉的牺牲,用自己的生命做成通往永恒的秘仪。
全球之光的内在世界,就是如此居于「绝对的少数」,为了「沿着一条阻力较少的自然之路」,更有效地达到预计的目标,他节约能量,给世人造成一种幻觉:他尊重当代的风俗、社会的守则、各行各业的规范。但实际上,他禀受星相的垂范,蔑视庶物的道义。他爱的座右铭,不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而是「不能留芳百世,可以遗臭万年」。正是这呼吁所由兴起的力量星海,把宇宙的清新注入人间,震落文明的茅塞,使指鹿为马、认贼作父、逐臭不已的文明,化为烟尘。一万年的冲力,改变历史之船的航向,使颠覆的曲线之美,成为天下的宪法。
伟大的牺牲品,他的牺牲引起天长地久的震荡。他的牺牲是宇宙的纯粹祭品,是自然力的净化。他若不以征服者的面自向世人显现,就被视为一个弱者、病夫、可怜虫、残废之物。当他以征服者和叛道者的面目显灵,世界才开始承认他的定数。他的屠杀是肥田粉,他的屠杀是播种机,它的屠杀是园丁的爱,因为他的工作说到底是对文明和种族的披荆斩棘,是让自然喘息复原。他不是前来领受颂扬,而是为了偿还陈账。他作为冷酷的报应临头,所以他的本质不可能是「利他」的,但与「利己」的倾向,当然相距更远!
风俗、道德、世故、人情,都是他危险的伴侣。
100、他仅仅具有这样的人性
天野之草,万里飘零的孤蓬,无归宿的宇宙浪人,是由天命拣选,到处碰壁却无往不利:宇宙性的胜利是以事件性的失败为基础的!这就是他的人性命运。
「圣人无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圣也。圣能任世之自得耳,岂能使世得圣哉!故皇王之迹与世俱迁,而圣人之道未始不全也。」(向秀[二二七/二七七年]:《庄子·缮性注》)
天子追求什么?仿佛无所不求。天子没有一个外在的、可见的标准,然而他本身的机能,就是他唯一的标准!庄子的至乐,追求心里的恬静;杨朱的至乐,追求功能的享受;天子的至乐,宣泄身上的宇宙力量。不在于「怎样进行选择」,而在于「命运要我怎样」;没有什么是「最好的」,只有「唯一的」;所以天子的命运里根本就没有「假如」。
命运眷顾天子,为他保留一种气候,种子播下,让他形成革新世界的力量。他也许看不见自己的收获,甚至看不见作物的茁壮,但他已经下播了,终究会茁壮,终究会收获。天意垂青的迹象,神格辐射种族的四裔(就是古书的四夷),天子的气候,助成宇宙风云,预演人间。